第四日,辽东巡抚丘民仰被押了过来,此人是个文官,与洪承畴同科进士,相交甚笃。
丘民仰虽然不是武将,但却没有吓得大失常态,几个士兵要按他,他怒喝一声:“不用你们,我自己来。”说完跪了下来。
丘民仰对着洪承畴开着的铁窗一拱手,道:“洪督师,你我共事多年,你对我主之心,天地可鉴,但成王败寇,大局已定。天不助明,已成定势,今日我有一言示君:如果放弃一己之耻辱,救得几千生灵,即使身死,亦自心安。话已至此,愿君深思。”说到这里,用力向前一扑,头撞在脚下的石板之上,当即身亡。
洪承畴望着他满头是血地躺在那里,禁不住一声长叹,不胜欷歔。
皇太极闻此情景大怒,道:“杀了一千人他还不降,难道要朕亲自出手!”正说着,范文程进来了,道:“请皇上速下命令停止杀戮,臣已经安排妥当,今天晚间之前,臣请会晤洪承畴,此人必降。”
皇太极笑道:“范先生若能完成此事,那真是我军中的孔明了。”
一转眼洪承畴被关在狱中已经整整七天了。七天之间,他想绝食而死,但是每到晚间,总是被狱卒按住,强行进食,他想自绝心脉,可惜手脚全被铁链缚住,稍有动弹便响声大作,于是就会被阻止。一连七天,眼见着每天都有一二百明军被杀,刀斧手的刀都砍坏了几十把,洪承畴是一个强硬人,虽然身体和精神被双重折磨,生不如死,但却没有垮掉,任由狱卒嘲讽,总是不发一言。
这天一早,门被打开,他原以为又要被押到窗口看杀人,却没料到进来的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中年文士。
那人将手一拱,笑道:“洪督师你好,大名久仰,风采果然非凡,在下范文程,这厢有礼了。”
洪承畴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没有理他。
范文程长叹一声道:“不是范某自夸,放眼这九州大地,在君王面前最有智慧的两个文臣,范某常认为惟督师与本人是也。却没料到,这天下最有智慧的两个人会了面,督师却因是败军之将,竟然羞于与范某对话,唉,真是枉费了我对督师的英雄相惜之心了。”
洪承畴冷冷说道:“乱臣贼子,卖国求荣,有何资格与我并列?”
范文程笑道:“好,洪督师终于开了金口了,那就借这个话来说吧。你说我是乱臣,我从不以崇祯为主,臣之一说从何而来?你说我卖国,我且问你,大明是国,大清就不是国?大明的人是人,大清的人就不是人,就该被残杀?你说的国,是指大明朝的,范某却从不想以此朝为国。想当年,你们大明的老祖宗朱元璋是从大元朝那里抢来的江山,他本是明教中人,又是红巾旗下,可是他建国之后,可曾提过明教一个字,可曾为红巾各大旗主正过一次名?他得以建国,系依托于别人而来,乃巧取豪夺之产物,名不正,言不顺;他建国之后,更残杀功臣,愚弄百姓,无所不及,他的国,建立在肆血暴政、权谋奸恶之上,哪有一丝一毫的公正与公平?自他之后,明朝皇帝个个昏庸,百姓生不如死,这个国,我耻于认之,更耻于为伍。你说我卖国,有何凭证?说我求荣,更是可笑!我本是范仲淹第十八代孙,名门之后,荣到已经天下闻知了,我还有何求之?”
洪承畴道:“巧舌如簧!你既然敢称是范仲淹之后,岂不知范仲淹之事迹?当年对抗夷狄,力保大宋,他是汉人中的大英雄,他有你这样一位后代,真是他家门的大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