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勾栏里的风月姐们儿,一辈子卖笑卖春,什么福都可能享到,什么罪也都可能受过,这世上没有享不完的福,只有受不完的罪。当有一天,罪受得差不多了,受得不能再受的时候,就用这个了结自己或是了结那个让你受罪的人吧。这银簪尖儿上喂有剧毒,只要沾上,神仙也救不了他。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我真的希望你们永远也不要把它拿出来啊!”
陈圆圆将银簪握在手中,回到**,李自成正睡得香。
陈圆圆坐起身子,将银簪举起,对准了李自成粗壮的颈项,此时李自成鼾声如雷,双眼紧闭,浑然不知危险就在眼前。
陈圆圆将银簪举高,手微微颤抖,此时只要她向下一刺,这夺取了大明天下的英雄就再也没有活过来的可能。她牵肠挂肚的情郎也就不会遭到他的毒手。
但,她能刺吗?
十几天来的情景突然一一在眼前浮现,李自成虽然不解风情,但对自己情深义重,呵护有加,从没有过加害之心,而且最难得的是,更从来没有过一丝轻视之意。想起身边的诸多男子,虽然肯为自己一掷千金,但往往都只是限于青楼买笑,又有哪一个,能在夺了天下、拥有无上权力之后,仍然如此敬重自己?
陈圆圆将银簪反转,对准自己心口,这一刺之下,就解脱了,再也见不到这些男人为了自己争个你死我活。
但是,她也不甘心,就算死,也得见到情郎一面,否则,死得岂不是毫无价值?
左思右想,想不出答案。陈圆圆将银簪收起,放回梳妆盒中,然后光着脚走了出去,连鞋子也不穿,一直走出卧室之外。
夜空中,微风轻吹,弯月高悬,无比静谧,在她眼前,一座假山、一个小桥、一片荷塘构成了如山水画一样动人的画面。
这已经是陈圆圆第二次在这里停留了,上一次还是做崇祯的宫人被捉进来的。故地重游,烦恼却是一丝也没有减过。
陈圆圆缓缓走上了荷塘中间的小桥之上,弯弯的小桥上面,一轮月儿映照着脚下的土地,似佛祖慈润的目光,温柔地抚摩着芸芸众生。
对着天上的皎洁明月,陈圆圆缓缓跪下,轻声祈祷:
“苍天在上,明月在上,救苦救难的诸神在上,小女子陈圆圆有一事相求,请保佑我的吴郎渡过难关,请保佑他不要被人伤害。如果他前世有什么罪孽需要偿还,就请都降落在我身上吧。如果诸神显灵,让吴郎平安无恙,我一定会永生吃斋念佛,多行善事,散尽家财,大敬香火,以报大恩。若吴郎不能幸免,我——”顿了一下,道,“我也绝不再独活了。我一定会追随他而去。叩头为誓,赤诚之心,佛祖鉴之。”说完对着月亮,叩了三个头。
陈圆圆在这里向着明月祈祷叩头,却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一个人正在看着她,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正是李自成。
李自成看着陈圆圆在这里为吴三桂祈福,一颗心痛得几乎抽到了一起,一种绝望的情绪油然而生,过去几十年来,他历经数次生死考验,都没有这样地痛苦和绝望过。
她刚才差一点就杀了我,为的是那个吴三桂,现在发下了毒誓,也是为了这个人。
她没有发现我其实并没有睡着,她也并不知道,如果她的银簪刺下来,她就再没有了活路。
但即使她刺了下来,我会杀她吗?她不刺我,是念我的情义,还是有别的想法?抑或是,她想留一个希望,将来等我抓住吴三桂之后,为他求饶?
我夺得了天下,却夺不了一个女人的心,为什么?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李自成心痛,心伤,复绝望。
陈圆圆还在那里跪拜不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李自成无心去听,一个人悄悄走开,信步走来,回到了乾清宫。
坐在乾清宫内,内侍们都已经睡去,一片死寂。李自成看着空荡荡的大堂,一阵巨大的空虚和寂寞的感觉涌上心头。
夺了天下,但为什么内心仍然如此的不快乐?做了皇帝,为什么仍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李自成无声地责问自己,月光如水般地洒了进来,李自成摊开手心,手心处有一枚细长的银簪。
这是陈圆圆刚才不经意放在梳妆盒中,被他随手拾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