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言向来不是个贪恋口腹之欲的人,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满桌菜几乎都是她在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像个永不餮足的暴食者那样。
其实她一直在等,等一个阻拦,和舍不得,然而理智告诉她自己不该等,等不到。
喝尽最后一杯酒,她泄气地向后一倒,冲顾澄招了招手。
顾澄立马放下筷子训练有素地从桌子底下爬过去,掰开她的膝盖就要把脸埋进胯间。
萧言却不容分说地将他提起来,按在自己腿上坐好,随后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怀里的人,醉眼朦胧之下特意凑得极近,鼻尖甚至微微顶住顾澄的脸,呼吸纠缠着,瓜葛着。
顾澄垂眸半晌,终于还是在这样避无可避的热切注视下,拿手臂慢慢圈住萧言的脖子。
于外人看来,这样自然亲密的动作应该是要很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做的出来吧。
“你恨我吗?”萧言突然问道。
顾澄背脊一僵,狠厉地抬眼盯向萧言的双眸,万千思绪纷涌而至,他最终缓慢而又坚定地点点头。
萧言见状只是温柔而又凄惨地一笑,道“我也是”
她还想继续追问到底有多恨?恨些什么?然而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自己心里明明比谁都清楚。
“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她试探着伸出手点上顾澄的鼻梁,顺着流畅的线条一寸寸地向下描摹着,像是抚摸自己最心爱的作品那般虔诚,露出向往的表情“冬天到来的时候,澄澄就会变成真正的大人吧……”
这时指尖突然毫无预兆地重重垂落于膝盖,萧言心知肚明如此大的剂量,留给自己的时间压根不会多,于是在艰难的吐息中说出了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那句话“好想被成为大人的澄澄真正拥抱一次,我真的很爱你,顾澄”萧言痛苦地蹙起眉,嘴角却仍噙着微笑,如此矛盾而又委屈的表情,临终之时,一切都仿佛变得不再重要,她只想要顾澄知道“言言姐真的很爱你……”
“爱我?”这句话如同摸到了逆鳞,眼见萧言药劲上来,笃定再也不会有转圜的余地,顾澄终于肆无忌惮地整个撕下带有欺骗性的乖顺面具,变脸般瞬间面无表情,冷漠得像注视着一袋垃圾,说出来的话更是犹如冰锥刺入骨血,“杀人如麻的疯子也会爱别人吗?”
“言言姐”他无不讽刺地站起身喊道“如果真的非要谈爱,难道不是我更爱你吗?”
在这片绝望的谋杀场中,顾澄不急着指摘恶人的罪行,而是陷进海底般的回忆“我七岁搬进萧公馆的那一年,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爸爸刚刚自杀去世,所有人要么忙着参加葬礼,要么就是忙着举办婚礼,反正谁都不来搭理我这么个拖油瓶,只有言言姐你一个人愿意对着我笑,笑的那么美,美到我永远都记得曾经的自己有多喜欢你”
顾澄走到料理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机油将整个空间洒得到处都是“绿野猎人”的气味——充斥着死亡的血腥。
顾澄远远站在靠近门口的隔离地带,点燃了打火机,在火苗之后,眉眼幽深道“喜欢跟着你,抱着你,天天黏在你身上,恨不得一分钟都不要分开,我是真的拿你当自己的亲姐姐去依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的‘爱’有那么多类,你会偏偏选择最扭曲的那一种,但就算是那样……”
喉间如同有把钝刀在一遍遍地反复厮磨,空气被挤压得所剩无几,逼得顾澄恨不得掐住自己的脖子去呼吸,他颤声道“就算你强奸我,不顾我当时才只有7岁,我都没有真正地去恨过你,因为我怎么也忘不掉那个会陪我缩在柜子的言言姐,那个我一喊胃疼就立马把手搓暖的言言姐,那个陪着我哭,陪着我笑,我最最在乎的言言姐!”
回忆太过煎熬,顾澄眼底逐渐猩红起来,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啪!”地将打火机利落地扔进汽油圈,四周瞬间“轰!”得一声彻底葬入一片无望的火海。
而萧言只是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望着逐渐癫狂的顾澄正面目扭曲地冲自己大喊,火光映衬在眼眸中。
她好像真的看见了炼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