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极弱,夹杂在流水的哗哗声中,更有了些极不真实的感觉。沙博无法听清歌声唱的是什么,它时而尖锐,时而沙哑,有时又极不连贯,好像唱歌的人正在做着别的事,那歌声是无意中哼出一般。
沙博脚步有些沉重,头上出了层微汗。
--沉寂的小镇深夜,水流湍急的铁索桥上,有人在唱歌。
沙博一步步迈上台阶,铁索桥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台阶在高处,月光毫无阻隔地映照在桥上。山间雾岚很重,与月华混合,显得影影绰绰,桥的中央更似笼在一层烟雾之中。
就在烟雾之中,侧身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
女人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白衣之上,白衣便愈发白得森然。她站在桥上一动不动,怀中似乎抱着东西,歌声便从她站立的方向轻柔地飘过来。那歌声与其说是歌唱,还不如说是在娓娓诉说着什么。
沙博硬着头皮迈上铁索桥。桥的颤动惊动了那女人,她转头看了一下桥的这端,又转回头去,歌声却在这瞬间歇止。
夜晚其实并不寂静,除了水声,河两岸的高山上,还有夜鸟的悲啼,山风拂过树梢如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更多的是隐在山林间的各种小虫的鸣叫。
就是没有人声。
沙博走得很慢,似乎想让步子迈得稳一些。铁索桥在夜风中轻微晃动,沙博走到三分之一处时,山风吹过来,他的腿有些发软,心跳更剧烈了些。他看了看桥下,流水溅起许多泡沫,白花花的打着旋儿向前流淌。桥高逾丈,沙博忽然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他想到,如果自己就此从这桥上摔落下去,那么,自己就真的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此时,沙博离那白衣长发的女人已经很近了,他更加小心翼翼,企图不惊动那女人,从她身后而过。
但那女人却蓦然间动了,一动,便转到了沙博的身前。
沙博悚然一惊,全身骤起一阵**,只觉有些力量直奔涌至顶上。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张凄白的脸。
女人模样生得倒颇为俊俏,只是那面孔仿似透明的一般,没有丝毫血色。女人眉峰紧锁,两行眼泪正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沙博这时明白了,原来适才听到的歌声,其实是这女人在哭泣。
女人面对着沙博,一些呜咽声源源不断地从紧闭的嘴里传出来。那些哭泣环绕着沙博,沙博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双腿微颤,只想着能尽快过桥,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
但那女人站立的位置,恰好阻住了他的去路。
"你回来了!"那女人忽然说,"你回来了就好,快来看看我们的儿子。"女人说着话,身子往前进了一步,沙博下意识地后退,这才看清女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儿子吗?我带着他一直在等你回来,你为什么害怕呢?"女人哭得更伤心了,"我终于找到我们的儿子了,我找到了。"沙博头皮发麻,手心脚心里满是汗水。他面对着女人,真想转身撒腿就跑。但那女人身上似有种东西吸引了他,他缓缓后退着,却不能转身,不能离开。
女人扑了上来,一只手抓住了沙博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些绝望。
"这是我们的儿子,你看一看,哪怕就看一眼。"沙博挣扎着,一时却挣不脱女人的手。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了那女人怀中的孩子身上,那瞬间,他全身僵硬,血往上撞,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除了惊惧。
襁褓中的婴儿只是一个布娃娃,那女人在抓住沙博的胳膊时,包住布娃娃的棉布松散开来,月光下,布娃娃的肚子被剪开了,一些棉絮脱落在外,上面沾满血迹,就像这婴儿刚被开膛剖腹过一般。
因为恐惧而生出力量,沙博奋力一挣,将那女人甩了一个趔趄。
沙博奋力向前跑去,那桥便剧烈摇晃起来。沙博哪还顾得了这些,一口气跑到对岸。他喘息着,在下台阶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
那女人还跌坐在桥的中央,月光下显得更加凄楚。她的歌声这时又再次传过来,幽怨且忧伤。那不是歌声,那是她的哭泣,沙博想。这时恐惧消散了许多,沙博心中充满疑惑,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胆子回身查看,急步拾阶而下。
寂静的沉睡谷,再一次让沙博觉得并不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