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谭东看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发垂肩,狰狞着面孔,却又摆脱不了一脸的稚气。少年光着身子,只穿一条蓝粗布的内裤,失神落魄地站在房子中央。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菜刀,此刻,有些血还顺着刀锋缓缓滑落,再无声地滴落到地上。月光透过洞开的窗子斜射进来,落在少年的身上,让他身上那斑斑血渍更加森然可怖。
谭东对那少年深恶痛绝。
这么些年,他在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与之对抗,企图将他驱至自己生活之外,但那少年却比他还要顽强,始终坚强地伫立在他脑海深处,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给他最大的惊恐。
谭东身子颤栗了一下,蓦然醒来。
车子驰在群山之间,那些山,与北方的山明显不同,它们高耸入云,又陡峭异常,仿佛被传说中的大力神用巨斧劈过一般。此刻,雨幕之中有些雾气在对面的山头飘荡,稍远些的山便半隐半现延绵向前,好似永无穷尽。
盘山公路上除了这辆中巴车,便再无其它车辆。中巴车在群山之中,仿若一只小小的甲虫,在朝着一个永远没有终点的目标爬行。
车厢内已经很幽暗了谭东侧目,看到唐婉睁着一双落寞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谭东竭力在脸上现出一个笑容,握住唐婉的手。
"现在什么时候了,怎么这么暗?"唐婉的手冰凉,但却柔若无骨。唐婉说:"你已经睡了大约八个小时。"谭东悚然一惊,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如此松懈,竟一睡就睡了这么长时间。唐婉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的肩上,唐婉说:"你睡着时的样子很可爱,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我已经好久没有看你睡着时的样子了。""你就这么看着我?"谭东有了心痛的感觉。
唐婉点头:"我只有看着你,心里才会觉得很平静。"谭东揽紧了唐婉,只觉得满身满心都在痛。他记不清在哪儿看到过这样一句话,爱情的感觉就是心痛,无论何时何地,置于何种境况之下,即使长久地相拥,但只要心中想到对方,那种心痛立刻便会笼罩在心上。
这一刻,谭东觉得为了唐婉,自己再无所惧。
谭东回头看了一下那穿黑衣的瘦子,心内又有些力量在激荡奔涌。无论是谁,想要来伤害唐婉,他都会将他阻在唐婉身外,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死亦无所惧,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呢?
他的心颤栗了一下。他在这瞬间,又想到了梦中满身血渍的持刀少年。
群山渐渐隐退在夜的黑暗之中,只有并不分明的一个轮廓,在高处,显示与天空的距离。但就是那些黯淡的轮廓,依然可以分出层次来,依然可以让你感受到群山蜿蜒没有穷尽。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也或者是车子驰出了雨区。车前大灯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它们直射出去,却只能照见山道上短短的距离。光亮之后的黑暗,便显得更加幽深。光亮处是一成不变的柏油马路,有许多地方已经坑洼不平。视线在夜车中成为无用的东西,但你又不能闭上眼睛,因为群山与黑暗的气息弥漫在车厢内的每一处,它们无色无味,却又异常真实且清晰,无数关于蛮荒与原始的印象,会在你闭上眼睛的瞬间向你扑来。而那些印象,无不来自于我们平日在生活中的间接感验,感验的源头,是来自影视与小说中编述的荒诞不经异常恐怖的故事。
这样的旅程是极端不舒服的,几乎每个人都非常厌倦了在车上的感觉。你必须无所事事,但又无法忍耐。知道沉睡谷就在前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哑巴司机这时不能给你任何一点帮助,你只能凭依自己的想象来估测与沉睡谷的距离。这时候每个人内心都升出许多无助与孤独来,它们无法表述,却又盘桓不去,你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这段旅程的结束。在车上,大家最简单且现实的希望,便是能在黑暗的群山之中发现一盏灯。
一盏灯,便预示了某种存在,会让人生出无限可凭依的温暖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