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一直感到有些诧异,那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两岸三地研讨会”早就人去楼空一月有余,可赵老师却还何事苦淹留,偏偏他又乐得自立山头、不愿意整天追在后面拾人牙慧,若非上次哲学室顾岩主任问起来,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天涯沦落人”。中旬时,赵冉倒是给“高足”发过条短信,说在那边参加个什么合作项目,具体内容也“内部掌握、概不外传”,之后便“一去两不知”。研究机构就有这点好处,只要领导同意你缺席哈欠连天的例会,同事们巴不得少一个僧多粥少的分母来共享本来就人浮于事的那点儿课题经费。
尽管如此,易欣还是早早就给了他一条真丝头巾作为有备无患,可以随时冲锋陷阵。虽不是个中里手,但枕流还是不难看出,这份来自瑞士的“鹅毛薄礼”绝对货真价更真,就像新近才又浮出水面的公务员制度(欧美国家施行了几个世纪的“文官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中国传统的“科举制度”之启发;而咱们却在把后者作为“糟粕”废除了百年之后、反过来从别人那里“引进”了“公务员考试准入制度”),此类织品原本也是中国人的拿手好戏,连“silk(丝绸)”本身都不过是难得一见的汉语音译词而已,但往洋人堆儿里溜达一圈就敢要咱们十倍血汗,真是岂有此理!当然,眼前这张被买椟还珠般精心打造的“与虎谋皮”大概也并未耗去易欣的一分半厘,恐怕也同样是在“人情儿”中“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果你真有兴趣对此类专司礼品功能的形式主义做个肃本清源,最终买单的,往往不是公款、就是那些被敲骨吸髓而又求告无门的黔首黎民,落实到这件具体而微的“转口”贸易品上,枕流倒更希望它来自前者。
比较起来,给“四张儿”左右的中年女性送礼是条再凶险不过的钢丝,她们正处在人生中最为**和脆弱的阶段,露脐装已经与“永远二十九”的虚荣无关而看起来更像是种讽刺,护肤品只会勾起“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感慨,倘若哪个胆儿大的敢把任何即便只有嫌疑的“提前量”双手奉上,玉石俱焚一定是必然的结果。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实事求是,至少落个道义上的问心无愧。举例来说,易欣准备送的这条头巾就很符合赵老师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年龄,细腻的材质透露出稳健与初具规模的厚重,而青灰底色及扎实的纹样则不动声色地提醒着佩带者花团远去的残酷事实。据称,如此安排是易欣的母亲在目不暇接中精心挑选的成果,没想到连她这样的“过来人”都如此不懂得相惺相惜,因为一以贯之的普遍规律对于赵博士的气象万千未必适用。其实,枕流原本很为自己能主动想起报得三春晖而欣慰,准备亲历亲为地给远隔千里的导师寄去份意外之喜,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却连蓝图的初稿都没来得及草拟就再次被把一切都包办代替的女朋友“无微不至”地捷足先登。
“过节”的“节”字原指两段竹子中间的连接部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竹节”,从甲骨文时代便世世相传的竹字头(?)是到简化汉字那阵儿才被革了命,后来呢,很多带有前后连接含义的词汇都不约而同地引申使用了它,比如新旧更替的“年节”。其实,每逢年头年尾,不光灶王、春联要轮值换岗,男女老幼也都借此机会走动走动、彼此“结”交。正因如此,当远航约枕流同去拜会神交良久的故友新知、也就是陆姑娘常说要介绍给他认识的“那个人”时,闲来无事的男孩儿便毫不犹豫地“共进共退”了。事情往往是这样,任何美食只有对饿汉才会显得甘之若醴,没有互相需要的契合,再千载难逢的金玉良缘都只能是擦肩而过。
“你这都什么东西啊,大包小包的,”等在路口的徐枕流远远看见远航摇摇晃晃地蹒跚而来,便赶紧快走几步,接过她手中两个巨型购物袋,平衡左右:“还真有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