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心里有所准备,然而,当跟着裴欲雪一路走过王府,来到明胥养病的屋子时,一眼瞧见那躺在床榻上虚弱无比的人,虞惊霜还是愣住了。
躺在床榻上喘息的人,已经虚弱得连咳嗽都断断续续,单薄的身形更是几乎被锦被给淹没,往日俊美的面容此时蒙上了一层灰白。
虞惊霜曾在很多几近灯尽油枯的人脸上看到过这种阴翳,如果说刚踏入王府时,她还在心底怀疑裴欲雪小题大做,但此时此刻,她才真正被明胥的病容震惊。
了空正收拾着药箱从屋内出来,抬眼看见虞惊霜,他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走到她身边道:“过来看看他?”
虞惊霜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屋内躺着的那道身影,神情有些复杂,她百感交集:“我一向不太注意他,觉得他太烦,只是没想到一眨眼竟然……”
了空轻轻笑了起来,虞惊霜闻声疑惑扭头,他道:“若说前几日,我确实断定他活不了太久,只是今天过来看,他体内的蛊毒竟消褪了些许……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与他常年练武有关,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虞惊霜皱眉,有些不确定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还死不了……至少今日不会死”
了空淡淡道。
正在这时,屋内的人听到了动静,竟然挣扎着起身朝着这边看了过来:“……是惊霜吗?我听到了惊霜的声音!”
裴欲雪扶着他,脸色惶然、紧张地看向虞惊霜,虞惊霜叹了口气,对了空道:“……来都来了,唉。”
她踏入屋内,朝着明胥走过去,明胥转动着眼珠看到她朦朦胧胧的身影,一开始还不确定,直到人就站在了他身前,他的眼神里才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说话都激动得有些断断续续:“……真是的是你…惊霜,我……”
“你的眼睛怎么了?”虞惊霜站在他面前很近了,才发现明胥的眼神茫然,四下无措地张望着,眼珠上覆着一层极浅极薄的灰翳,明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蛊毒的原因,前几日就看不太清楚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虞惊霜沉默了一下,干巴巴地安慰道:“应该会好的。”
明胥苦笑了一下,并未接话。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蛊毒的烈性,尤其是惊霜从前对他避之不及,今日却破天荒地主动上门,就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他抬起眼,费力地想要辨识虞惊霜此刻脸上的神情,却只能看见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光影在她脸上浮动,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明胥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深切地恐惧虞惊霜离他而去。
他伸着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虞惊霜的袖口,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洇出点点红痕。
“惊霜……”他喉头发出虚弱的气音,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对不起…当年…是我太糊涂了……”
他声音中有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虞惊霜不忍地别开脸,目光落在了他床头挂着的秋水剑上。
剑身仍寒光四射,尾部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碧绿剑穗,正随着窗外刮进来的风微微颤动。
很多年前,在她刚与明胥订下婚约时,他高兴得眉飞色舞,缠着她非说要一份礼物纪念。
不过是梁皇随口许诺而已,要什么礼物?虞惊霜当时心里羞涩又扭捏,嘴犟不给,随手从路边小贩手里买了枚剑穗丢给了他,明胥还老大不高兴,觉得碧绿的颜色与秋水剑不甚相配。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等日后再亲手做一个剑穗哄他也行,只是一眨眼,斗转星移,再也不复当年光景。
而她也没想到当初被嫌弃得不行的剑穗,这么久了还被他保留着,虞惊霜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默默看了一眼那穗子,无声地抿了抿唇,道:“别说了。”
她抽手,明胥突然暴起抓住了她的手腕,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了虞惊霜手掌上,他剧烈地咳嗽着,一双眼明明看不清楚,却还强撑着望向她,他喊:“不要走!惊霜!你…你怨恨我我都知道,只是…可我就要死了…求你原谅我……”
他道:“今生今生,犯下的错已经无力回天……我知道的,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原谅,让我安心地走难道都不可以吗?惊霜,求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