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本已蓄势待发，见洪七公忽然停手大笑，眉头猛地皱起：“老叫花，你笑什么？莫不是被我打傻了？”
洪七公笑得弯了腰，铁棍拄在地上撑住身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抬手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老毒物……你且看看咱们几个——”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欧阳锋，再回头朝黄药师和一灯大师那边努了努嘴，“四个人加起来快三百岁了，还在这儿以命相拼，拼得灰头土脸、衣衫破烂！传出去像话吗？”
欧阳锋愣了一下，也“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边厢，黄药师和一灯大师正隔空对了一记指力，劲风四溢，将两人之间的地面炸出一个小坑。
黄药师倏地收了招式，负手转过身来，脸上冷峭的线条缓了几分，青袍未定：“七兄这笑倒是畅快。老夫活了偌大年纪，今夜是头一遭打得忘了时辰，连胡子被风搅了都不知，也罢，算是尽兴了。”说着，竟难得地清咳了一声。
一灯大师双掌合十，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缕浅笑：“阿弥陀佛，贫僧许多年不曾这般全力出手了。今夜倒是痛快。”
周伯通揉着胸口蹦起身，一蹦一跳地凑过来，歪着脑袋把四人挨个打量一遍，忽然跺脚笑了：“好哇！你们打得过瘾，可把我急坏了！我躺在那儿看得手心冒汗，比自己挨打还遭罪！”
四人相视一笑。那些积压了大半夜的戾气、怒意、执念，竟在这一笑之间消散了大半。
洪七公把铁棍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得了得了，老叫化也不打了，这把老骨头再打下去真要散架了。”
欧阳锋收了蛤蟆功的架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哼了一声：“老叫花，你也就嘴上功夫还行。”
一灯大师快步走到慈恩身边蹲下，伸手按住他肩头，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渡了过去。
慈恩的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目光与师父对视，嘴唇颤抖了许久，终于哑声道：“弟子……弟子又犯戒了。”
一灯大师摇了摇头，：“你的心魔已在此刻被斩断。今后的路，还长。”
慈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杨过和小龙女走到近前，翻身下马。
杨过收了袖口，朝众人抱了抱拳，转向洪七公和周伯通时却正了神色，一躬到地：“师公、周师叔，适才小子鲁莽，出手不知收敛。两位老人家大人大量，可别跟晚辈一般见识。”
洪七公大袖一摆正要开口，余光却忽然扫过杨过身后——月色下的官道空空荡荡，郭靖那辆青布马车早已没了影子。他眉头微微一挑，声音沉了三分：“咦？马车走了？那两个娃娃呢？”
杨过坦然迎上洪七公的目光：“郭伯伯受了些伤，并无大碍。弟子已经想明白了，不在与两位皇子。”
洪七公愣了下神，旋即咧嘴一笑，一巴掌甩在杨过肩上：“好小子！想通了就好，这才配做我的徒孙嘛！
一灯大师扶着慈恩走近，目光温煦如旧：“杨施主今日所为，善莫大焉。”
欧阳锋闻言，冷哼一声，负手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黄药师负手踱步上前：“过儿，你方才那套掌法，老夫看了几招。虽是初创，招与招之间的转圜已有大家风骨。回去再磨三年，江湖上怕是要多出一门绝学。”
杨过抱拳：“师祖过奖了。”
洪七公朝众人咧嘴一笑：“得了，老叫化去看看靖儿伤得怎么样。黄老邪、段皇爷，你们要不要一起？”
黄药师负手转身：“走吧。”
一灯大师点了点头，扶着慈恩跟了上去。
周伯通捂着胸口，蹦蹦跳跳地追上几人，回头朝杨过挥了挥手：“杨小子，今夜被你侥幸赢过一招，改天我要再赢过来！”说完又大笑着追上前面的队伍去了。
四道身影沿着官道向南走去，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官道上安静下来。
夜风卷过遍地狼藉的战场，将余烬吹起又落下，沙沙作响。
小龙女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杨过的侧脸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过沉默了片刻，像是将满腹的念头挨个掂量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先回城。”
“肃清残敌，整理政权。该杀的人杀干净，该安顿的事安顿好。临安城这一仗打完了，棋盘上的局，该重新落子了。”
小龙女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杨过回到临安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明教的部众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下歇息，有人低头擦拭刀上的血污，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睡着了，鼻息粗重而疲惫。
城门处，东方煜一身染血的灰袍，正带着几名头领清点城防。
看见杨过一行人从官道方向走来，他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去，抱拳道：“教主，城外的残敌已经肃清大半，还剩几处溃兵还在负隅顽抗，江法王、司徒法王和殷法王正带着人逐一清剿。”
东方煜拱手道：“阵亡五百有余，轻重伤者逾千。不过我军斩敌两千余众，另收降卒三千有余，暂押于城东校场，候教主发落。”
杨过沉默片刻，抬手在东方煜肩头重重一按，声音沉缓却清晰：“辛苦了。传令下去，弟兄们轮班歇息，不许硬撑。伤者先治，断粮的先支粮。城中大夫、药材，悉数征用，记好账目，日后双倍奉还。”
东方煜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杨过携小龙女之手，穿过残破的城门洞，沿朱雀大街朝皇宫方向缓步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