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我父亲,生成孤介的性质,胸怀又仄,身体又弱,连年家庭不幸,遭遇的事,都是拂人意志的。他老人家,终日只是借酒浇愁,清醒的时候,教我读书写字;醉了便诸事不问,纳头便睡,一醒来就教我烹茶解酒。在江阴的时候,从我八九岁起,至十二岁止,四五年间,都是如此。全家搬至无锡,住在鸿升栈里,我父亲也就没这般清兴了。我家住在鸿升栈,我父亲原想向各亲友处,告贷些钱,再行赁屋居住。发出去无数的书信,还没等得回信,我父亲因急带气,就病了下来。
“那时又没有钱延医服药,只我母女两个,日夜在旁服侍,以为病几日,自然会好的。可恶那鸿升栈的主人,起先还只一日几次的,催逼房饭账,后来见我父亲病了,更时时刻刻地逼着搬移。那时我母女所受的苦楚,真是一年也说不尽,又不敢将栈主催逼的情形,说给父亲听。于是日挨一日,父亲的病也日重一日,自起病不上半月,可怜我父亲,竟丢下我母女两个,独自西去了。”
珊珊说至此,禁不住伏身痛哭起来。无怀听了这情形,自然也是伤感下泪,但是只得极力忍住,用言语安慰珊珊。珊珊抽咽了许久,才拭了泪说道:你想丢下我母女两个,在这举目无亲的无锡,望着这一瞑不顾的父亲尸体,身边又一文没有,行李中无一值钱之物,我那时,才得十二岁,我母亲平日为人,只知道吃斋念佛,以外什么事也不懂的。一旦遇了这种为难的事,我母女两个,连哭都不敢放声,因为没有钱的人,什么人都瞧不起。那栈房里住了不少的客,听说死了人,已是大家忌讳;何况死了人,再加之以号哭呢?幸是十月间天气,我父亲的尸,在**停了三日才入殓,尚没有腐坏,草草地将葬事办了。而我的身体,已不是我母亲的身体了,只因当时受种种的逼迫,势不能不将我押钱开销。本来要押三四百两银子,也可押着,我母亲不愿多押,只押一百二十两。除开销一切账项之外,还剩了三四十两,我母亲买了点香火地,就在本城观音庙,落发出了家。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每月去看母亲四五次,赎身的银子,我早已积蓄着偿还了。依我本要立时出去,侍奉我母亲终身,无奈我母亲执意不从,说什么妓女可以从良,尼姑不能还俗,要我安心在这里,多住几时,且看机缘再说。好在我身体既已赎出,举动还不受他们拘束。”
无怀问道:“你如何有这么多银子赎身的呢?”珊珊道:“我这银子,完全是一个人给我的,这个人说起来,你总应该知道。”无怀问:“是谁?”珊珊笑道:“我说出来,你却不要笑,就是米成山先生,他老人家一个人给我的。”无怀笑道:“米成山先生,我如何不知道,只是他于今七十多岁的人,难道还欢喜在外面玩吗?”
珊珊摇头道:他老人家如何肯在外面玩,自己曾孙都有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道理。去年正月间,周吏部家的少爷娶媳妇,无锡班子里稍微露点头脸的人,都叫去陪酒。那时我初进班子,什么都不懂得,也跟着大众去了。在酒席上,就遇了他老人家。有知道我的人,大家议论,说我父亲轻薄,好攻人阴私。若不是做什么《凤舄缘传奇》,何至身死他乡,没有葬身之地,妻子落发为尼,亲生女儿流落烟花呢?我在旁边,听了这番议论,怎禁得心如刀割,眼泪也不由得如泉涌一般地出来。我同伴连连推我,凑近我耳边说道:‘人家喜事,叫我们来助兴,如何公然哭起来,不怕人家忌讳吗?’我听了这话,心里明知道不应该,只是正在伤感的时候,一些儿不由我自主。同伴的不说,我还能极力地忍住;反是听了怕人家忌讳的话,更觉得心痛,竟放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