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怔,终归是女子,眼下琴书已是二十六的老女了,又无望出宫,天底下的女子谁不想觅一良人终身相伴。感觉自己触及了琴书的伤心事,她有些尴尬。于是假装正了正衣襟,一本正经道:“等哪天本宫有了协理六宫之权,就特许你出宫嫁人。”
阴阳怪调的声音,即刻惹得琴书咯咯直笑起来。
而这一切,如今皆成泡影。
她的思绪被刘公公尖刺的声音拉回。
“恭喜秋贵人,贺喜秋贵人!方才皇上吩咐了,先赐住飞燕宫偏殿,择日再另觅佳处。”
秋贵人!殿中烛火轻摇,波动的光影晃碎了烟落清丽的容颜,一阵恍惚。“秋”字,是封号么?秋贵人,宫女一举封为贵人,当真是一步登天了。
“入画,咱飞燕宫出了这等喜事,还不快拿些金饰谢谢刘公公,以后还需仰仗刘公公多多照拂。”她微凉的语调,带了些许淡淡嘲讽之意。
“岂敢,岂敢。如今飞燕宫出了两名尊贵之人,奴才逢迎还来不及。这样,娘娘与贵人小主先聊,奴才告退。”刘公公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是看出了烟落眸中淡淡的火星意味,老辣逢源一笑,执了拂尘便急急离去。
烟落也不看他,只冷声吩咐道:“入画,去御医院请卫大人来一趟,就说本宫今日落水着了凉,又是心气郁结,外冷内热,头痛得紧。”
支走了入画,琴书翩翩跨步而出,朝殿外一茂密的村丛中走去,她缓步跟上。瞧着琴书的步履飘然,身形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般。
待走到够僻静之处,烟落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琴书脚步一滞,停在了厚重的落叶之上,不再有脚踏的“沙沙”声,周遭霎时静如止水,偶尔一片村叶自枝头坠落都听得分外清晰,她背着身徐徐道:“我的本名,叫做秋宛琴!”
秋宛琴!多么耳熟的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烟落怔愣良久,骤然想起今日下午听风离澈提起过,昔年后宫三分圣宠,其中占一席之位的,便是德妃秋宛颐。秋宛颐,秋宛琴,她讶然惊呼道:“你是德妃的妹妹!”
琴书徐徐转身,淡淡一笑,也看不出悲喜之色,只拨弄着身旁一丛枝叶绕在手指上,她的手指莹白修长若瓷器一般,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如镀了一层清冷的寒光,有些惊艳且惊心的意味,勾唇道:“娘娘果真是聪慧无双!”
原来琴书竟是德妃的妹妹,难怪那次教宫女下棋之时,竟是邀自己一同去观看,更是驻足于杏林苑的金鱼池失神良久。还曾说,昔年的德妃最喜着一袭白衣,抱一卷书,坐在那杏花村下,轻轻拨弄着池水,逗弄着池中的鱼儿。她当下就十分疑惑,德妃已是过世二十多年,而当时的琴书不过才两三岁而已,何来这般的感慨?
脑中忽的又联想起,琴书如今已是二十有六,却依旧留在宫中为婢,只说明她必定是家中获罪,以罪臣之女之名,永没宫中。
“德妃是怎么死的?”烟落突然问道,心中竟是有一阵猛烈的晃动,隐隐觉着有很重要的秘密将要浮出水面,也许正是眼下她迫切想知道的。
琴书不答,只娓娓叙述:“我们秋家本就是前朝重臣,且相助于皇上开疆辟土,是家父纠结一众反对前朝昏君的良臣,擒住了昏君,开城投降,功不可没。皇上为了笼络前朝重臣,按例策封了家姐为德妃。家姐乃是当时一代才女,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常于皇上品茶论诗,深得皇上喜爱。”她不疾不徐,缓缓道来,耳上的米珠坠子摇曳生光。
烟落凝神细瞧着她,此刻的琴书,温婉大方,果然有书香门大户人家的端庄,挑了眉毛,她低低沉吟道:“前朝旧臣?听闻皇贵妃亦是前朝宰相之女。”她的父亲楼封贤亦是前朝旧臣,只不过是因着年轻,官品较低罢了。
琴书扯唇一嗤,嘲道:“家父功在社稷,岂能同日而语?司凝霜的父亲彼时可没有效忠皇上,投城之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得已才撤出自己的女儿,让她献舞于万人台前,迷惑皇上。”
原来如此!烟落恍然,难怪司凝霜这般得宠,却只是封了个如妃,位份尚在德妃之下,竟是有着这层缘故。
“那后来呢?”烟落不由得问道,心中已是愈来愈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