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没有回答。她缓缓坐起身,动作缓慢却精准,每一个抬手、转身的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丝毫多余。她低头看向自己包扎着纱布的手腕,目光在那片淡红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抬手,摸向自己左肩下方的胎记位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在确认某件早已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事。
“我们在哪?” 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却异常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在回镜湖的路上。” 陆野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的神色,沉声回答,“你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瑞士的圣克莱尔休养中心,实验舱,爆炸……”
沈月的目光扫过陆野,短暂停顿了一秒,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轻轻摇头:“我只记得火。很大的火,还有…… 一个声音,在叫我别回头。”
沈星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个声音,是她在实验舱里对沈月说的。
当时沈月的生命体征濒临消失,她趴在病床前,哭着对她说:“你要走,那就一起走。要么我们都活,要么…… 我们一起死。别回头,别丢下我一个人。”
可现在,沈月却不记得她了。
或者说,不愿记得。
“你还记得我吗?” 沈星忍不住追问,指尖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沈月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有无数情绪在眼底翻涌 —— 痛苦、挣扎、不舍、决绝,最终都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在车厢里,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她的嘴唇微启,似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姐姐。”
这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砸在沈星的心上,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不是儿时亲昵的 “星星姐姐”,不是久别重逢时带着哽咽的呼唤,也不是危难中相互扶持的依赖。
而是一种冰冷的、克制的、带着疏离敬意的身份陈述,像是在介绍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她们之间,只剩下这层无法摆脱的血缘关系。
沈星的心猛地一沉,坠入无边的冰窖。
她不是失忆了。
她是选择性地遗忘了一部分 —— 那些与爱、与依赖、与亲密相关的记忆,她都亲手封存了起来。
车子驶入一条长长的山间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幽蓝光芒,映照着车内三人各异的神色。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月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却字字清晰:“我不该回来的。”
沈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那个实验…… 本该结束我的存在。” 沈月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眼神空洞,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自愿参与,就是为了让你成为完整的‘阳星’,彻底摆脱双星血脉的诅咒。可你…… 你把我拉回来了。”
“所以你在怪我?” 沈星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你宁愿死,也不愿和我一起活着?”
“我不是怪你。” 沈月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是怕你。”
“怕我?” 沈星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沈月会怕自己。
“怕你会变成下一个我。” 沈月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沈星的心底,“为了保护别人,压抑自己的天性;为了成全他人,否定自己的生命。千光,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都在替你承受双星血脉的反噬,每一次你受伤,我的灵魂就像被撕裂一次;每一次你陷入危险,我的意识就会被强行抽离,替你挡下致命的伤害。我不想你也走上这条路,不想你变成第二个为了别人而活的影子。”
沈星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想过,沈月的沉默与退让,她的隐忍与牺牲,竟是出于这样深沉的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沈月,却不知从始至终,都是沈月在替她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