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接一道,前排的无面影纷纷开口。声音细碎、沙哑、拼凑得支离破碎,却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 它们想回家。
沈星站在岸边,听着这些七零八落的声音,指尖微微发凉。
她从前只知道无面影是执念凝成的黑影,是镜面裂缝里钻出来的危险存在。前七世,她无数次弹奏《霜夜辞》斩碎它们的身影,从来没停下来听过它们想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它们是敌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它们不是敌人。 它们只是一群困在半路、回不了家的旅人。
归墟核被蛊虫啃噬,心宁境和现世的通道乱了,它们困在两界之间,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回。蛊虫以执念为食,它们就是蛊虫眼里的食粮。前几次镜面动荡,不是它们想攻击人,是它们被蛊虫操控了,身不由己。
现在蛊虫母巢的意识被打退,它们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第一时间不是逃跑,是来找能帮它们的人。
“所以…… 你们想怎么样?”
陆野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惯有的警惕。他看着水面上的黑影,花铲依旧没有放下,“找我们帮忙?凭什么信我们?又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他不是心软的人。 在孤儿院摸爬滚打长大,他见多了装可怜博同情的把戏。无面影本就是执念所化,最擅长勾动人心里的软肋。谁知道这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就是让沈星放松警惕。
穿军装的影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 它侧过身,对着身后的黑影群做了个手势。
下一秒,水面上的无面影纷纷动了起来。它们分成数十股,顺着湖面往四面八方飘去,速度很快,像一道道黑色的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围在镜湖周边的黑影,就散了大半。
“山下…… 镇子…… 还有…… 蛊虫幼虫……” 军装影子的声音依旧沙哑,“我们…… 去清掉…… 证明…… 诚意……”
沈月皱了皱眉:“山下的幼虫巢穴?我们寻光会查了好几天,才找到三个。你们知道位置?”
女子影子轻轻点头:“我们…… 能闻到…… 执念的味道…… 蛊虫…… 藏不住……”
说完这句话,最前排的几道影子也往后退了退,停在水线之外,像是在等结果。它们没有上岸,也没有再靠近,恪守着边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客气。
沈星看着水面上剩下的黑影,又低头看了看岸边那封皱巴巴的家书。信纸泛黄,边角都卷了,能看出来被主人揣了很多年。
她突然想起红衣女子记忆里的画面。 前七世,每一次归墟核崩溃,无面影都会跟着疯狂冲击防线,它们不是想毁了一切,是它们的家碎了,它们慌了。而那时候的自己,只会挥着琴弦砍过去,从来没想过,这些黑影也想守住归墟核。
或许,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前七世她总在单打独斗,把所有黑影都当成敌人,把所有靠近都当成恶意。可如果…… 如果这些执念凝成的力量,能站到她这边呢?
“好。” 沈星开口,声音很清,却带着分量,“我等你们的消息。”
陆野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信她的判断。就像当初在寻光会卧底,所有人都觉得他叛逃了,只有沈星和沈月,愿意等一个真相。
三人带着值守弟子往回走。 路上沈月还是有些担心,压低声音说:“星星,是不是太草率了?万一它们是缓兵之计,趁着我们放松警惕,半夜偷袭怎么办?”
“不会。” 沈星摇摇头,指尖摩挲着琴弦,“刚才弹《千星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是怕,是急,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问你,影子会不会疼吗?”
沈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沈星才七八岁,看见月光下的影子,蹲在院子里看了半天,抬头问她:“姐姐,影子跟着我们走,会不会累呀?”
那时候她只当是小孩子的童言无忌,揉了揉妹妹的头说 “影子不会累”。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妹妹还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