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趴在石桌上,脸上挂着几分醉醺醺的红晕,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筑基期的修为,表情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那个趴倒在桌上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有些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清隽轮廓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不……不算!这一局不算!我……老子方才走神了,你们俩趁人之危……我要重来!”
那年轻女子忍俊不禁:
“师父,您方才明明就是自己打错了牌,怎么又赖我们了?”
中年男子瞪起眼睛,梗着脖子耍赖道:
“我说不算就不算!你俩小辈还敢跟我顶嘴?我可是你们师父!今天这局必须重来,不然……不然我罚你们去后山巡逻!”
年轻男修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师父,您已经赖了三次了……”
叶青儿站在山道之上,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百江流。
她这位师弟,数百年过去,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谁曾想数百年过去,他竟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初期,这倒是让叶青儿颇有些意外。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释然。百江流虽然性子散漫,但天赋其实不差。
当年师父青蛇真人就总是说,他若是肯用功些,成就未必在她之下。
如今虽然元婴初期在各大宗门中算不得顶尖,但对于百江流而言,已然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叶青儿没有上前相认的意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廊檐下那副鸡飞狗跳的闹剧,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的熟悉感。
她的神识继续蔓延,掠过宗门广场,掠过后山那条蜿蜒的石径,掠过方壶山脚下那片常年雾气缭绕的药田。
方壶山半山腰处的一处洞府内,她的师父青蛇真人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缓缓流转,正在进行着日常的吐纳修炼。
青蛇真人双目微阖,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安详,修为稳定在元婴后期,根基扎实、气息沉稳。
看到师父安好,叶青儿心头那块始终微微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她的视线继续上移,投向方壶山的更高处。宗门的药田内,一个身着竹山宗长老袍服的女子正弯腰在石缝间仔细地采摘着什么。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编药篮,篮中已经装了小半筐草药,根茎叶花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那是汤含恨,她收的二弟子。
叶青儿记得清楚,汤含恨如今的修为已然到了至少元婴初期的后期。
叶青儿心中略感欣慰,又转而探向别处。可这一探之下,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微微一沉的事实。
整个竹山宗上下,除了青蛇真人、百江流、汤含恨,以及宗门大殿内正在伏案处理事务的青竹道人等等之外,其余的人她竟然几乎都不认识了。
那些在广场上争辩法术的年轻弟子、那些在丹房中炼制丹药的学徒、那些在藏经阁中翻阅典籍的内门弟子、那些在任务板前忙碌的执事长老……一张张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她离开竹山宗太久太久了。久到一代代弟子成长起来又老去,久到宗门内早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新鲜血液,久到她这个曾经的竹山宗弟子,后来的元婴长老,在绝大多数宗门弟子眼中已经只是一个传说里的名字、一页典籍上的寥寥数笔。
叶青儿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淡淡的怅惘压回心底。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宗门亦如是。
她收回思绪,继续沿着山道向上走去。可走着走着,叶青儿忽然又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从她踏入山门到现在,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竹山宗的弟子。
有的行色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有的则是在路旁的竹林中盘膝打坐、吐纳修行。
可无论那些人离她多近、从哪个方向经过,竟无一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叶青儿起先还以为是巧合,可试了几次之后便确认了。
她分明就站在山道正中央,分明就穿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裙,分明就没有施展任何敛气隐匿的法术,可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却像是完全看不见她一般,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如同掠过一团空气、一片虚影。
她微微挑眉,心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