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淡青色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周身气息沉凝如冰封湖面,无波无澜,可叶青儿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片刻后,凌轩抬起头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不容商议的坚决。
师妹,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你当初答应过我,只在宁州继续停留百年,不论是否化神,皆会前往阴冥海,搜寻逆天造化术。
化神之事,可以押后。
但阴冥海的线索,不能等。那些上古遗迹不会永远留在原地。
凌轩的语气渐渐急促起来,那素来云淡风轻的眉眼间,浮现出叶青儿从未见过的执着与焦灼。
师妹,你先去阴冥海,将逆天造化术寻到手。待归来之后,你再安安心心闭关冲击化神,我亲自为你护法,绝无差池。
可若你再拖下去,迟则生变,万一阴冥海的线索断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叶青儿懂他的未尽之言。
复活魏无极,是他毕生最大的执念之一。
那执念太深太沉,早已融入他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成了他漫长仙途中唯一不可动摇的信念。
他等不了。
可叶青儿沉吟良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她婉拒了凌轩的要求,坚持自己的决定——必须先突破化神,再去阴冥海。
师兄。
她当时望着凌轩那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但我也要对我自己的安危负责,要对师父的复活大计负责。
容我先化神,化神之后,我立刻动身,绝不再拖延。此事,我拿性命担保。
凌轩没有立刻回应。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洞府外,山风猎猎,吹得他雪白长袍翻飞如云,眉眼间所有的急切、焦灼、执念,都被他缓缓压回了心底深处,面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惯常神色。
可叶青儿看得分明。
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望。
那失望没有化作言语,没有化作指责,甚至没有化作任何外露的情绪波动,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一闪而过,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叶青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了整整四十年,至今未能拔除。
最终,是师父魏无极的残魂开口,温声劝解,说叶青儿所言在理,阴冥海凶险万分,若无化神境界护体,贸然前往确实不妥。
再加上倪旭欣也从旁帮腔,凌轩这才退了一步,默然应允了她的方案,再度启程返回幽州,继续他未竟的寻觅之路。
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话:
师妹,莫忘承诺。
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可叶青儿却觉得那四个字重逾千钧,压在她心头整整四十年。
每每想起凌轩师兄转身离去时眼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失望,她便觉得胸口发闷,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息不畅,心神难安。
她何尝不想立刻履行约定?何尝不想助师兄完成那桩毕生夙愿?
可她更清楚,以元婴之身闯阴冥海,风险的确太大了。
她自己葬身其中倒还罢了,若因此连累了凌轩师兄、耽误了师父魏无极的重生大计,那才是真正万死莫赎的罪过。
所以,她只能咬牙忍着心底的愧疚,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
先化神,再赴约。唯有化神,才能不负承诺;唯有化神,才能护住所有她想护住的人。
道理她都懂,可心结终究是心结。
今日她端坐于白帝楼顶楼静室,明明万事俱备、一切妥当,却偏偏在入定前一刻被这些思绪缠绕,翻来覆去,挥之不去,始终无法沉入那空明澄澈的境界之中。
叶青儿又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怎的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数百年的修行磨砺,理应心性如磐石、意志如钢铁,可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刻,往日的种种牵挂与愧疚全部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所幸,她并非没有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