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辰的前一天,爹爹对我说,明日一早会有人来上门提亲,让我躲在屏风后头悄悄看一眼,看看是否中意。
我娘走得早,爹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我们姐妹三人拉扯大,十分不易。看着爹爹日渐斑白的两鬓,我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去,爹爹,女儿不嫁,女儿要一辈子陪着爹爹!”
我爹是正四品的京官,没什么实权,一生清贫,但他的人品却是好得没话说的,不单单是为官正直,为人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我爹与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一起长大。后来我爹考取功名,拒绝了当时一个高官的示好,执意回乡迎娶我娘,也因此,断送了大好前程。
可我爹从来没有后悔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高中状元,衣锦还乡,而是没有负了我娘一片真心。
我娘去世十年,我爹拒绝了无数媒人,年纪轻轻,孤身一人,硬是将我们姐妹三人抚养长大,他甚至不在乎别人说他没有儿子,是个绝户头,坚持不续弦,不纳妾,宁肯断了香火,也不负少年时与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我不想成亲,一来,是我不想姐妹们都出阁,爹爹孤独终老,二来,我孟青青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给一个视我为此生唯一挚爱,不论生死都不相负的男人,就像我爹那样的绝世好男人。
求不得有情郎,我宁肯守着老父相依为命,孤独一生。
“青青,你就看一眼吧!你都十六了,该许人家了!这一次提亲的是……”
“爹爹,您别说了,女儿说过不嫁,就是不嫁,任他提亲的是谁,女儿就是不嫁!”我断然拒绝。
爹爹叹口气,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愧疚,哀声叹道:“云兰啊!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给咱们的二姑娘寻个稳妥的归宿,我……”
“爹!”我心里一酸,看着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这般凄楚,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好,我去看,只是爹爹,若我不中意,您不可强迫我。”我咬了咬嘴唇,妥
协了。
爹爹是个开明的好父亲,他从不罔顾我们的意愿,强迫我们做任何事,大姐的婚事,便是她自己中意了,爹爹才松口允诺的。
爹爹的神色蓦地欢喜起来,长舒一口气,道:“好!好!好!青儿肯去看,那便好了!这回提亲的是护国公,才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已经是当朝分量最重的臣子了。年少英俊,文武双全,位高权重,性子又温和,青儿看了,一定中意!”
爹爹眼中闪出喜悦的光芒,仿佛我已经点头应下婚事似的。
我暗暗好笑,任他如何英俊潇洒,位高权重,那又如何?我只愿伴着爹爹,承欢膝下,父女相依为命,那就够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所有的坚定不移,全都因为一个眼神儿荡然无存。
次日一早,我按照爹爹的吩咐藏在屏风后头,等着那个前来提亲的少年。
脚步声渐渐近了,一串低沉如山中老泉的声音闯入耳中,我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一道蓝影翩然而至,于厅中落座,转身之时,一角衣袂飘起,仿佛一片羽毛,在我心口上似有若无地轻触了一下,仿佛外间的淡淡春光刹那间在心口发酵膨胀,我心里瞬间开遍了桃花。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我看到了一个从诗里走出来的翩翩少年郎,那一刻,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怦然心动”“一见钟情”。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婚事,完全忘了昨天晚上我还闹着不肯嫁人。
爹爹取笑我,说我“女大不中留”,可我满心里想的,却是日间所见的那个少年郎。
晚间辗转难眠,习惯性地捧起一卷词,正念到一句“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我顿时双颊热烫,如被雷击似的,一把将书丢了开去,捧着脸小心翼翼地四下里打量,生怕被人偷瞧了去。
真是傻了,这是我的闺房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偷看到?
我失声轻笑,真真是入了魔障啊!
隔日,圣上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捧着金黄的圣旨,我心里已经是铺天盖地的大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