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改朝换代的时刻。尽管刀土司愁眉苦脸惴惴不安,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祸还是福,但他还是按照命令,一大早就让人在寨子里忙活,准备张灯结彩迎接贵客。上级还命令,让他安排寨子里的掸族男女穿上节日盛装,排出的队形列队出迎贵客。
早已驻扎在这里的缅军列队迎接,缅军营长貌丁少校站在的队伍前面,向前来巡访视察的总司令敬礼。缅甸军队还是处处效仿英国军队,行英国式军礼。总司令前呼后拥走了过来,貌丁少校首先把腿抬得高高的,接着脚往下猛一顿,再手臂高举,最后掌心向外翻,站在队伍前面向总司令敬礼。那是一种极具夸张效果的敬礼动作。紧接着,队伍中响起了整齐的口号声。
总司令检阅完了驻地部队,孟撒大土司刀栋西早就等候在官寨前面,就像迎接国王一般,亦步亦趋把总司令迎进土司府。这一天土司府里就像过新年一样,到处点上明晃晃的油灯,屋子里铺上红地毯,火塘上熬着黑咖啡,烟榻上架着精致的精铜鸦片枪。
总司令进了刀土司的官寨,先是搂着掸族少女喝酒。渐渐喝出几分醉意,这时候总司令的眼睛开始在这所竹楼客厅里扫描。终于,总司令看见一些不该让他看见、而一旦看见了又让他眼馋的东西。比如土司竹楼里装饰豪华的外国壁毯,汉人使用的瓷器,还有一些价值昂贵的丝绸饰物。再仔细搜索扫描,总司令又认出,那边挂着的是大名鼎鼎的美国降落伞布,他面前不远处还摆放着银制西餐刀叉、美国罐头,再看那些土司兵,一个个都挎着美式卡宾枪。总司令不免心潮澎湃起来。
刀土司的本意是夸耀,是讨好,是让他的这些宝贝好好配合一下今天张灯结彩的隆重场面。但是,这些都是掸族人不该有的东西!这就等于提醒总司令:这位土司早就同可恶的汉人勾结上了!岂止勾结,他简直就是汉人军队的帮凶!你看,这些都是证据啊!
总司令开始愤懑起来。他想起了从前一次次战败的耻辱,他想,那些让政府军名誉扫地的败仗,难道就没有当地人为虎作伥?难道这些人就不该对此负有责任吗?就是这些当地人跟着汉人跑,得了汉人的好处,所以才跟汉人军队一个鼻孔出气!眼前看到的这些东西就是证明!
刀土司哪里知道他的这些好东西也能惹下祸来?他仍然满脸堆笑陪总司令喝酒。而总司令早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恰好这时土司又向总司令敬酒,总司令乘机讥讽说:“恭喜你呀,土司大人!听说你招了一个汉人军官做女婿,你知道这是通敌罪吗?”
刀土司顿时毛骨悚然,他那双正在倒酒的手不免抖了起来。他得罪不起汉人主席李弥,当然更得罪不起从仰光过来的大人物。刀土司立即放下酒杯,趴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回答:“将军大人,本土司承蒙皇恩浩荡,世袭十代,领地千里,不免使得许多人嫉妒。麻雀嫉妒孔雀并不是孔雀的过错,请大人明察秋毫。小女被男人拐跑,这本是掸邦习俗,即使做父亲的也不能管束,请大人开恩哪!”
是啊!缅北这块地方汉人女婿多得是,哪能凭有人招了一位汉人女婿,就说人家私通汉人军队哪!总司令见他说的有些道理,一时也找不出更多理由去惩罚这位当地大土司,但又不甘心看到的那些好东西摆在这这偏僻的地方,这才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既然如此,本司令官这次就……不治你的罪。但是你必定和那些汉人军队来往密切,你必须受到惩罚。看在你今天还算殷勤的份上,就罚你多拿些钱财和贵重的东西来犒劳驻军。”
刀土司连忙爬起来,无奈地叹道:“我怎敢不听你话,大人啊!军队是河水,老百姓是河里的石头。河水有涨有落,石头总在原地不动啊!河水要把什么东西给冲走,石头怎么拦得住啊!”
就这样,总司令带着罚没的东西和钱财回去了,结束了这一次巡访视察活动。哈哈!这才是:
巡访,巡访,惊得山摇水响!
前呼后拥登程,万户千家唱迎。
迎唱,迎唱,快把孝心奉上!
过了一些日子,驻扎在孟撒寨子里的缅军营长貌丁少校,又亲自带领一连士兵包围了孟撒大土司刀栋西的官寨。缅军士兵先收缴了土司兵的枪械,解除了土司武装,然后以一种占领者的胜利姿态狠狠踢开刀土司官寨的竹楼门。
那扇不结实的竹门受到重重的撞击后挣扎着晃了几晃,哗啦一声就瘫倒在地上了,惊得刀土司就像一只哈巴狗一样,惊慌失措地从竹楼上滚出来。按理说,大土司是这片地方的统治者,是掸邦的王公贵族,任何外乡人来到这里都是要带上礼物过来参拜的。但是,今天他这位土司老爷却不得不屈尊低下高贵的头,点头哈腰,就像奴才那样堆出满脸的苦笑,把气势汹汹的军官大人迎进屋子里。他一面请客人上烟榻,一面又恨不得把这个傲慢无礼的缅族军官掐死在这里。
掸族人和缅族人历史上就有很深的仇恨。缅族居住在缅甸平原,交通发达社会文明,政府和军队基本上都是缅族控制。掸族居住在金三角掸邦高原,经济落后,交通不便,历来被缅族视为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缅兵对待掸族总是采取高压政策,想抓就抓,想打就打。至于说罪名,太好找了!说你通匪你就通匪,说你杀人你就是杀人,罚没你的东西你交不出来,这就是抗拒政府。谁要是敢聚众反抗,就架起机枪扫射。于是,这里每次打仗都有掸族寨子被焚烧,东西被抢光,女人遭强暴。
历史上,掸族为了争取自己的权利,也曾多次同缅兵打仗。过去,只要有哪个山寨的掸族人同缅兵打仗,掸邦各地的土司就会主动联合作战,因为共同利益把他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但是,自从国民党汉人军队进来以后,土司利益发生了分化,在汉人军队的操纵下,有的土司大红大紫,有的土司急剧衰落,还有的连性命都不明不白地丢掉了。所以如今的掸邦,土司们之间也大都存有芥蒂,联合对外的基础崩塌了。现在,缅兵又开过来清剿国民党残兵,土司们各有各的打算,谁也不愿意出头与政府军作对。这正好给了这些缅兵一个各个击破的大好时机。
刀土司毕恭毕敬的迎接貌丁营长,客客气气的想把他让到烟榻上,满脸堆笑的又是敬烟又是敬茶。而骄横的缅军营长貌丁根本不理睬刀土司敬上来的大烟和茶水,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着老土司家里的布置,然后又耸了耸双肩,挺直了高高的个子,睁大了高高突起的眉骨下面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冷冷的问:“刀土司,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当头一棒!看着貌丁营长高傲的脸色和威严的阵势,刀栋西大土司顿时觉得大祸临头。真是:
前门送虎后门狼,劫难重重处处伤。
自古掸邦苦难地,枝枝叶叶泪汪汪。
不知道貌丁营长来到刀土司的家里又会进行怎样的一番敲诈,且等下一章接着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