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安湄推门出去的时候被日光晃了一下眼。日头已经升过了山头，光线白晃晃地铺满了院子，树叶的缝隙把光筛成碎银子洒了一地，风穿过柳条的时候那些光斑就跟着跑，满院子都是晃动的亮片。她站在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柳树枝条密得跟帘子似的垂到了墙根，叶子绿得发黑，油亮亮的。
她沿着山道往后山走，两边的草已经高到腰了，绿油油地往路中间挤，她走在草中间，草叶擦着衣裳沙沙响。黄芪地的苗子已经过了她腰的高度了，叶片宽厚肥实，深绿的叶子叠了好几层，垄沟完全被盖住了，整块地像铺了一块厚实的绿毯子。
石斛的新茎又蹿了一截，顶端已经冒出了第二对新叶的芽点，芝麻粒大小，绿得发亮，像两颗小绿珠子嵌在茎节上。白芍的圆叶子铺了满地，叶片层层叠叠地压着，连风都吹不动了，绿得发黑。
安湄站起来沿着菜地走了一圈，当归地边上一棵从土里钻出来的车前草被她顺手拔了，根带着一小撮湿泥，她把泥拍回垄沟里，草扔到地头。
“黄芪过腰了。”安湄说。
白芷正在灶台那头切咸菜丝，刀起刀落声音干脆：“你上回不是说才齐腰吗？这又过了？”
“又长了一截。”安湄端碗又喝了一口，“叶子叠了好几层，垄沟都看不见了。”
白芷把切好的咸菜丝收进碟子里：“那再过一个月你人还能走进去？”
安湄放下碗：“站地头看看就行。”
五月初二，日头比昨天还烈，街上的树荫浓得发黑，走在树底下凉快不少。
“沈青山昨天让人带话来了，”孙掌柜说，“秋收之前他还会再来一次，让你继续照看着就行。”
安湄在柜台前站定：“他有没有说什么具体时候来？”
“没说。”孙掌柜把掏出来的药材摊在柜台上晾着，“就是说秋收之前还会来一趟，让你别着急。”
安湄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沿上敲了两下：“行，我知道了。”
白芷正在灶台前剥蒜，蒜皮堆了半案板，蒜味飘了满屋子。
“沈青山又传话了，说秋收前再来一趟。”
“他又要来？”白芷剥蒜的手顿了一下，“他上个月不是来过吗？”
安湄说：“他说秋收前还会来，具体日子没定。”
“他倒是上心。”白芷把剥好的蒜瓣收进碗里，“不过也好，他多来看看，到时候收的时候他更放心。”
五月初三，安湄去后山走了一圈，五块地挨个过了一遍，叶子都齐整，没有虫眼没有枯边，垄沟里干干净净的。石斛顶端那两颗绿豆大的芽点又鼓了一些，像随时要冒出新叶尖。
安湄说：“石斛顶端又要冒新叶了，两粒小芽点，鼓鼓的，过两天就该展开了。”
“那长得够勤的。”白芷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你那些苗子，一天一个样。”
“天气暖了嘛。”安湄靠着墙，“再过一个月，黄芪该打花苞了。”
白芷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黄芪还开花？”
“开。”安湄说，“不过开花的时候营养都往花上走了，到时候得把花掐掉，让营养往根上走。”
“那你还得一朵一朵掐？”
“不用，等花苞刚出来的时候就掐，早了晚了都不行。”
院子里柳条被风吹得摇来摇去，日光从柳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流动的碎光。
五月初五，安湄被一阵竹叶的清香熏醒的。她躺在床上闭着眼闻了一会儿，那股香味从灶房那边顺着门缝钻进来，清清爽爽的，还带着糯米特有的甜糯味道。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灶房的门大敞着，白芷正坐在灶台前包粽子，面前的案板上泡着一盆糯米、一碟洗好的红枣、一摞煮过的竹叶，竹叶泡在水里绿得鲜亮。
安湄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手从盆里捞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今年包了多少？”
“包了三十来个。”白芷把两片竹叶叠在一起卷成漏斗状，舀了一勺糯米填进去，又塞了两颗红枣，再盖一层糯米，手指压了压实，把竹叶折过来裹紧，拿草绳绕了几圈扎结实，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手真快。”安湄说。
“年年包，闭着眼都能包。”白芷把包好的粽子放进旁边的盆里，又拿了两片新竹叶，“你要不要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