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欢将自己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也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棉袍，靠近火堆坐下。
“太后……对不起……”陆其琛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让您失望了……”
安若欢默默听着，添柴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比不上他……”呓语变成了痛苦的哽咽，“我也很努力……我也想让晟国强大……为什么没人看到……为什么都要逼我……”
安若欢垂下眼眸，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安湄……”陆其琛忽然喃喃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别那样看我……别恨我……我也不想……我不想这样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为模糊不清的呜咽，眼角竟滑下滚烫的泪珠，瞬间没入鬓角。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冷酷偏执的摄政王，只是一个被重压、嫉妒、孤独和悔恨压垮了的，脆弱而痛苦的灵魂。
安若欢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恨吗？自然是有的。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为这个走入歧途的故人，也为这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拿起布巾，轻轻擦去陆其琛眼角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水。
突然，陆其琛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涣散，似乎将安若欢错认成了别人。
“别走……”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害怕……这里好黑……好冷……”
安若欢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他能感受到陆其琛手心的滚烫和那无法作伪的脆弱。
“我知道……我错了……”陆其琛断断续续地呢喃，像是对着虚无忏悔，“我不该……不该那么对安若欢……不该纵容赵猛……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这些话，在他清醒时绝无可能说出。唯有在这高烧剥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的时刻，才得以窥见那被层层坚硬外壳包裹的、一丝真实的悔意。
安若欢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依旧耐心地为他更换额头的布巾。他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履行着一个医者、一个……或许勉强算故人的人，该尽的职责。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外的风雪似乎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但陆其琛的状况却越来越差。高热持续不退，伤口恶化，气息变得愈发微弱，呓语也渐渐低不可闻。
安若欢的心沉了下去。不能再等下去了。封凛他们不知何时才能带回援兵，陆其琛恐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走到洞口，望向外面。雪停了，但积雪深厚，几乎没过半腰。来时的标记恐怕早已被覆盖。马车是绝对进不来的。
唯一的办法……
安若欢回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陆其琛，眼中闪过决绝。
他撕下马车里还算完整的皮革坐垫和几条结实的帷幔，又找来几根相对平直的木棍，用尽力气，将它们捆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拖架。
然后，他走到陆其琛身边，费力地将这个比自己高大不少的男人背到背上！陆其琛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安若欢咬紧牙关，额上青筋凸起，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
他将陆其琛小心地放在拖架上，用剩余的狐裘和帷幔将他牢牢固定好，尽可能保暖。
做完这一切，安若欢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稍微歇息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便拉起拖架前端的绳索，将其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记忆中可能出山的方向走去。
积雪太深了。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拖架的重量，陆其琛的生命，以及自身未愈的伤病，全都压在他清瘦的脊背上。
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在雪地里，但又顽强地站稳。汗水湿透了他的内衫，寒风吹过，冷得刺骨，但他不敢停下。
“坚持住……陆其琛……”他喘着气，声音低哑，不知是在对背上的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就快到了……一定要坚持住……”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蜿蜒向远方的足迹，和一个瘦削的身影，拖着他命定的敌人，亦是此刻他必须背负的生命，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