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恒演技已然熟练，赶紧低头，去配合金娘子的手势。
只是，今日与前几次不同，谢思恒从未离一个女子，这么近过，对阿勉都不曾。
连呼吸的细微节奏，都清晰无比。
局促骤起，是一定的。
但谢思恒内心很快升起的坦荡，以及金娘子没有任何暧昧细节的动作，又消弭了这种局促。
他稳稳地移开目光，略略侧身，找到最好的角度，恰能望见自己漕船甲板上的情形。
那一处，有另两个身影：郑允贤和葛天。
“葛天也在看我们，”谢思恒低声对秦勉道，“你赶紧，与我吵嘴、甩脸子，我们演一场，正好给郑郎中留个鱼钩。”
秦勉闻言，立刻一把搡开谢思恒，盯着他的眼睛，放开了音量：“我就晓得！说来说去，你家怎会真的看得上我这个人？你嘴上挂着，愿意屈尊去北边陪我、护我，只怕新鲜劲一过，终究还是要回应天府，做你的尚书公子和锦衣卫指挥使！”
谢思恒结结实实地一愣。
不是因为惊讶于金娘子假作嗔怒的话，竟能这么顺溜地张口就来。
而是，在与金娘子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思恒好像，看到了那个人。
……阿勉。
谢思恒在刹那间，恍然看到，阿勉站在眼前，一口气地宣泄着对违背誓言者的怒火。
没错，阿勉讥讽得对，我谢思恒当年，就是懦弱，就是犯浑，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怂包。
岁数小，不是理由。少年人，更应该像头角还带着血的牛犊子一样，去冲、去挣自己的路，无论是前程，还是情海。
自己本该与心爱之人，跃马塞外，来岁千山地去闯荡，却最终成了个软蛋，被父兄拿“孝悌”二字，拴在家里，再次见到阿勉时，她已然成了棺椁里冰冷的尸身。
谢思恒眼中的异样，很快被秦勉察觉，并意识到，这番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否不经意间就会流露的隐痛，变成一气呵成的言辞后，又掀开了谢思恒心头的伤疤。
秦勉赶紧大声地丢下一句“你想清楚了再与我来啰嗦”，并随之附送一句低语“明日辰时找我”，便摆出气咻咻的架势，扭头往自己乘坐的商船跑去。
……
不远处的漕船上，葛天走到正在熬药的郑允贤身后，语带深意地说道：“郑娘子，你快看，谢大人又去找他的未婚妻了。”
郑允贤埋头盯着药炉，没好气地回敬：“你喜欢看鸳鸯，你尽情看个够好了，喊我看作甚？我得忙正事，染上风寒的几个人，等我救命呢。”
葛天噤声少顷，忽然又开口：“咦，谢大人好像得罪他媳妇了。呀，呀呀，俩人急了脸了，才还好好的呢。唷唷，那金娘子好凶，母老虎似的。”
葛天绘声绘色的解说声中，郑允贤手里的扇子一停。
她抬头，虽未起身，却是伸长了脖子，往岸上眺望。
果然见到方才还执手诉情的两个人，似乎起了龃龉。
谢大人跟在金娘子身后，解释着什么，金娘子却不管不顾的，大步流星往自己的船上去。
葛天冲着郑允贤撇嘴道：“呵呵，原来你也是想看他俩的啊。”
郑允贤面色一僵，旋即瞪着葛天道：“谢大人对我们这些罪眷仁义厚道，我当然盼着他与金娘子和和美美。他俩柔情蜜意，实属寻常，忽然吵起来，我才关心关心，很奇怪么？”
葛天将面上的轻佻揶揄之色收干净，认真道：“郑娘子，那日在扬州码头，你给那位金掌柜治完伤回来，分明难受得紧，我葛天又不是生瓜蛋子，瞧得出女子的伤心。”
郑允贤摆出一副寒梅傲雪的清高样儿，淡淡道：“我是仰慕谢大人，但谢大人已有挚爱。君子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归说，她的目光，还是追着码头上的谢思恒。
葛天装出最会容忍女人耍小性子的模样，柔声自嘲一句“是是是，郑大夫是君子，我是小人”后，便指着郑允贤手里扇火的蒲扇说道：“我帮你管着药炉子，你去甲板那头，看得清楚。”
“你人还怪好的呢。”
郑允贤嗔一声，将扇子递过去，转身打量一番“地形”，抿出一个捕猎者般浅淡却不乏野心的笑
葛天瞅着她的背影，一抹浅淡的讥诮滑过嘴角。
此女正是春心萌发的年纪，这一路行船，和谢大人泡在一块的时间，又远比那个金掌柜多，很快就会装不下去、要横插一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