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如此坦诚,倒显得她不问些什么反而不合时宜了。
她斟酌片刻,挑了个看似最无关痛痒的问题,“那个柳宁羽,当真药倒了她嫡姐柳宁枫给自己替嫁?”
祁渊:……
他显然没料到她的关注点在此,英挺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意外。
不过话既然已经放下,他还是答道:“结果是这么个结果,但个中曲折,外人难窥全貌。到底是柳宁羽使坏,还是柳宁枫欺负人反而被咬,我听说里面另有隐情……”
“听说……”沈鱼默念,她不觉得祁渊像是关心这些深宅后院秘闻的人,追问:“还有人和你念叨这些?”
“我妹妹,沁儿。不过她和那柳宁枫似乎不太对付,说出来的话可能也有偏颇,不可全信。”
沁儿……倒是个新名字,那风半言也不曾提起。
沈鱼顺着话头问:“你还有一哥一姐?”
“嗯。”
祁渊应了一声,执起那细颈白瓷酒壶,先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清澈的玉冰烧,饮了一口:“长姐祁溪,兄长祁澜。”
祁渊的姐姐嫁给了如日中天的关长风,这个沈鱼知道,但他那哥哥祁澜,在风半言口中却无甚显赫事迹。
沈鱼试探问:“你那兄长,他也是从军的武官吗?”
祁渊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你有所不知”的调侃:“父亲当年倒是有意让我们兄弟都继承家业习武。奈何——”
他拖长了语调,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对兄长的亲昵,“兄长自小就是个心肠软的,张弓打猎连只兔子也不舍得射,最后还是祖父发话,让他弃武从文,他便才一头扎进了文官堆里。如今在朝中,也自有建树。”
沈鱼默默听着,反而从祁渊的笑谈中感受到一种属于大家族的稳固的秩序,长姐嫁入显赫的关家,兄长在文官体系立足,祁渊则走武将之路,各司其职,互有倚仗,共同支撑着祁家的门楣。
“听起来……府上定是秩序井然。”沈鱼轻声说。
“秩序井然?” 祁渊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又自然地执壶满上,默默饮着。
父亲不理庶务,兄长和嫂子都承了母亲温吞平和的性子,沁儿更是自小被娇宠惯了,天真烂漫。
偌大一个祁府,真遇着棘手事,往往还需已出嫁的长姐祁溪回来坐镇。长姐性子刚毅果决,治家极严,偏又对沁儿这个爱撒娇耍赖的小妹格外心软。这一冷一热一严一宠,府里时不时也会鸡飞狗跳一番。
不过这些遥远的热闹,倒也不必此刻详述。
祁渊想起沈鱼今日应对贾三,进退有度,自有其智慧。届时让她亲身体验一番也无妨,横竖……还有他在。
一番思绪流转,祁渊只微微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松弛的淡笑,笼统道:“祁家非是龙潭虎穴,但也绝非清静之地。人多,口杂,心思也多,有时……也免不了人仰马翻,乱哄哄一场。”
沈鱼托着腮,静静听着,烛光在她眼中闪烁,她仿佛幻想出一个复杂、人情世故、却也稳固和热闹的大家族。
“那也挺好的,”她轻声,声音悄然柔软,“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随她话音刚落,祁渊也倏然想起,自被沈鱼捡回家,她就是一个人。
他醒来后不曾过问她的家人,她自己亦从未提及。
看着她此刻卸下些许防备、流露出向往的面庞,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地垂在白皙的颊边,那神情竟有些惹人怜惜。
他越发笃定,沈鱼绝非他最初以为的那般浅薄。
恰恰相反,她像一泓隐匿深山的潭水,真实的情绪与过往悉数掩藏在水面之下。
她从不主动剖白,从不解释缘由。
她只于有限的选项中默默抉择,然后让人去亲身体验那结果。
这种沉默的决断,何尝不是一种骨子里的骄傲。
甚至,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拒人千里的傲慢。
祁渊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探究和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兴味。
他声音在酒意熏染下低沉了几分,故意问:“你当初……便是因为这个缘故,要和我成亲?”
沈鱼眼波瞬间流转,声音轻巧:“倒也不止是这个缘故。”
她心中默道:选择当然不止一个。
但是和他在一起,终究是有喜欢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