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停了半瞬便收回了目光,像寻常侍婢那样垂了眼,放下点心便走,不去多看主子案头的东西。
“去泡盏新茶来。”谢沉说,“苏大人喜淡,好龙井。”
“是。”
刺儿转身走向茶台,动作比寻常更慢半拍。取茶叶、投壶、注水,指法娴熟。
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谢沉的审慎,苏衡的探究。
一明一暗,都等着她露出什么破绽来。
她没有破绽。
稳稳地提着紫砂壶,将茶汤分入两只小盏。第一盏敬谢沉,第二盏端给苏衡,双手奉上,不见半分局促。
苏衡接盏时看她一眼,低头浅啜一口,微微颔首。
“沈娘子这泡茶的手艺,当真不俗。就是这茶叶……”
他顿了顿,看向谢沉,“用去年的陈茶,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谢沉道:“苏兄嘴刁,这茶是去年菱川贡的,存得不好。你若不喜,换一盏便是。”
苏衡笑着摆摆手,将茶搁回案上,话头忽然一转。
“珩之,你我不是外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便直言不讳了——画皮案已牵涉多条人命,如今高氏又死在王府地牢,街头谣言传得满天飞。刑部、大理寺都已收到匿名呈状,要求彻查柳侧妃。周大人压着没有当场批复,但朝中已有风议,若王府拿不出一个说法,势必引来朝野哗然,届时众口铄金,三司六部的联席问对,便是王爷出面也未必按得住……”
谢沉端起茶盏,面色如常,“苏兄,高氏背后,或另有推手。”
“世子的意思,有人推波助澜?”苏衡思忖片刻,似是意会到什么,“此事一环扣一环,确实不似一个人能办成的事。若非柳侧妃所为,那就不是寻常凶案了。借画皮案兴风作浪,意在搅动朝局啊……”
“苏兄不妨想想,谁能有这个能耐。”
“这……难道是绣衣司?”
刺儿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
这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谈,仿佛当她不存在。
她垂着眼,将呼吸放轻,正想从只言片语里听出更多端倪,谢沉突然转向她。
“昨夜的事,你如何看?”
这话问得突兀。
刺儿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世子问的是……二爷的事?”
“高氏。”
刺儿神色郑重了些,垂着眼认真想了想,才道:“世子爷既然问起,婢子就多两句嘴——其实高氏死在谁手上,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她死了,死得恰是时候。”
谢沉没说话,只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刺儿道:“她活着一日,流言便一日不休,府里府外都不得安宁。如今人没了,死无对证,市井闲话说些日子,慢慢也就淡了,反倒落得干净。”
苏衡放下茶盏,眼底浮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光。
“沈娘子这话倒有趣。你是在替柳侧妃开脱?”
刺儿摇了摇头,露出几分怯意。
“婢子不敢,妄议贵人。只是以婢子浅薄认知,高氏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哪来的本事闯到贵人面前胡乱攀咬?费了这么大周折总得图点什么,总不会是为了成全婢子一个丫头看热闹吧?”
谢沉垂眸抿茶,未置一词。
苏衡率先笑了一声。
“世子的眼光果然毒辣。”他这话是对谢沉说的,“身边一个奉茶丫头,都有这般见识。比都察院里那些坐而论道的老腐儒,通透多了。”
刺儿垂着头,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婢子只是信口胡诌的。”
“信口胡诌也得有几分见识才行。”苏衡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沈娘子往来市井,可曾听过——蝶恋花?”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