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与他交换个眼神,“苏兄请便。”
苏衡转向刺儿,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沈娘子,报恩寺那日,你是何时到的后山?”
刺儿上前半步,屈膝一礼:“回苏大人,婢子是跟着侧妃娘娘去的。娘娘去后山透气,婢子在佛堂候了片刻,便起身去更衣。后来听见打杀声,才赶过去。”
“你赶到时,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群人在打斗。有几个胡人打扮的汉子拿着刀,侧妃娘娘被玫月姐姐护着往后退。婉宁郡主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摔在地上,一个胡人正要对她行凶。”
苏衡问:“你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为何要冲上去救人?”
刺儿微微抬眼,与他对视:“婢子没想那么多。郡主有难,婢子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堂中所有人都能听出她有所保留,可谁都挑不出错来。
周敬捋胡子的手停了停,韩范也眯起那双三角眼,就连一直装聋作哑的郑洵,都端着肩膀,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认认真真地看向了这个盛宠在身的侍婢。
进退有度,藏锋于钝。
一个丫头尚且如此,可知这王府的水,有多深了。
苏衡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下官问完了。诸位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韩范捻了捻胡须,忽然笑着开口,“沈娘子,你方才说听见打杀声才赶过去——敢问,那打杀声响了多久,你才动身的?”
刺儿顿了顿,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回韩大人,婢子救主心切,没有犹豫。且当时害怕,记不住那些……”
她没答“多久”,却答了“为何”。
堂中静了一霎。
郑洵忽然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沈娘子。”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赶到后山时,婉宁郡主是摔在地上,还是正往后退?”
“摔在地上。”
“郡主摔下去时,面朝哪个方向?你又如何判断那胡人的刀从哪个方向砍下来,从而精准撞上去相救?”
这个问题太刁了。
若是答错,说明她根本没看见郡主摔地的场景。若是答对,又显得她记得太清楚,不像一个慌乱中的侍婢。
她微微蹙眉,像是被问住,手指绞着袖口。
“郡主是面朝山石摔的,婢子从山石后跑过去,看见时,胡人的刀已经举了起来……婢子蠢笨,不辨东西,当时是闭着眼冲上去的。郑大人说精准,婢子可不敢当。若不是菩萨保佑,今日已没命来回郑大人的话。”
她干净利落的拆解了逻辑陷阱。
郑洵看着她,片刻,朝谢平章点了点头:“下官没有问题了。”
他没有说对与不对。
可他把茶盏重新端起来,那便是认可。
韩范赶紧接过话头,道:“王爷,证人所述与案卷相符,并无出入。既然证词一致,今日便先到这里。再问下去,也无非是些车轱辘话,倒扰了王爷清静。”
郑洵也跟着起身拱手,顺着附和,“余下疑处,下官等回去再细细核验,若有进展,再向王爷禀报。”
“好说。”谢平章点点头,没有起身,“本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设宴,专程款待诸位大人。”
这是下逐客令了。
一场假模作样的堂问,草草收场是最好的体面。
韩范和郑洵起身打个哈哈,客套着便要告辞。
周敬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忽然道:“王爷,老夫仍有疑虑——这丫头的证词虽与其余供词一致,但报恩寺那日的情形,尚有细节不清。老夫请王爷允准,将证人带回都察院,再录一份详细口供。”
谢平章的目光在周敬脸上停了一瞬。
“既是周老大人所求,本王——”
“父王。”谢沉忽然出声打断他。
谢平章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