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江晦。
这位素来在军国大事上“不甚了了”、只埋首于政务和故纸堆的右相,那一日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罕见地站了出来,捧着笏板,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并未直接攻讦那位“青年才俊”,而是引述了数个前朝因孤军冒进、将帅失和而导致全军覆没的惨痛战例,随即话锋一转,冷静而坚决地指出了那份奇袭计划中几个致命的后勤和侧应漏洞。
他甚至不顾自己渐渐阴沉的脸色,伏地再拜,声泪俱下,几近死谏。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此策看似奇绝,然粮道悬于一线,侧翼空虚无备,一旦为敌所乘,数万将士将陷于绝地,北境防线亦将门户洞开!”
“况少年得志,骤登高位,未必能服众将之心,临阵决机,恐生掣肘。此非臣杞人忧天,实乃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当时凌云只觉得这老臣迂腐守旧,危言耸听,坏他大计,拂他颜面,龙颜震怒,若非顾忌其多年“苦劳”和朝堂观瞻,几乎当场便要下旨将其罢黜。
最终,他虽未完全采纳江晦的意见,却也因那番“不合时宜”的死谏而心生警惕,对原计划进行了部分调整,并增派了部分后备力量。
然而,战局的发展,比江晦预言的还要惨烈。
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果然因轻敌冒进,一头扎进了北羌人精心布设的陷阱。
粮道被断,侧翼遭袭,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
若非自己当时因江晦的死谏而留了一手,及时调动后备力量拼死接应,恐怕整个北境防线都已崩溃。
“长岭之败”,成为了凌云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也让他对江晦这位右相,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观感。
那一次意料之外、却又准确指出弊病的“死谏”,让凌云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这位看似圆滑世故、只知明哲保身的右相骨子里,或许真的藏着一份对江山社稷安危的清醒认知,一份超越了党同伐异、敢于直言逆耳忠言的“风骨”。
一个过于完美的人不可信,但一个在关键时刻敢于为了“江山社稷”而忤逆圣意、甚至不惜赌上身家性命的“聪明人”,反而更值得琢磨,也更令人安心几分。
凌云心中闪过这些念头,如同流水划过磐石,未留下太多痕迹。
无论如何,江晦的这份“清廉”、“稳妥”,以及偶尔显露出的“古板”,确实让他比周彦那头猛虎更好相处,也更能让他放下部分戒心。
至少,江晦不会像周彦那样,时时刻刻都像一头卧榻之侧的猛虎,让他难以安枕。
今日,江晦的这番话,依旧是那般“稳妥”,那般“周全”。
将一个可能蕴藏着巨大秘密和潜在风险的人物,以一种“为陛下分忧”、“提供线索”的方式,不着痕迹地推到了他的面前,却又将所有的“定夺之权”完全奉还。
这份分寸拿捏,这份“忠心”,确实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于那薛姓女子……
他对薛莹的警惕确实存在,但同时,对她可能掌握的“秘密”和可能提供的“线索”的好奇心,也被极大地勾了起来。
尤其是在天策府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
凌云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之上,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星象、天门、江南邪祟、永明郡主遇袭……
这其中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关联?
还是说,仅仅是江晦这位“忠心耿耿”的右相,过于忧虑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卿有心了。此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遵旨。”
江晦再次深深一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无声地退出了御书房。
……
穿过幽深的回廊,江晦正欲前往自己处理政务的偏殿,迎面却走来一人。
来人两鬓已经斑白,面容冷峻,线条深刻,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看到江晦时,微微眯起。
正是当朝左相,周彦。
周彦眉宇间残留着处理棘手事务后的一丝阴沉,但在目光触及江晦那张“万事不萦于怀”的笑脸时,那阴沉便化作了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停下脚步,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久掌生杀予夺之权的气势,已然让周遭侍立的内侍宫娥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