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石匠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道：“没错吧？半两银子，五百文，一文不少。”
“本钱，一文不少。”叶青玄点了点头。
潘石匠刚要露出笑脸，却听他话锋一转。
“但还差了点东西。”
“还……还差什么？”潘石匠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利息。”叶青玄吐出两个字。
“什么？”潘婶又一次尖叫起来，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疼，“你还要利息？叶青玄，你别欺人太甚！”
潘石匠也是一脸的错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玄，这……这可没这个说法啊！当初你爹借钱，可没说要算利钱啊！”
叶青玄将一枚铜钱在指尖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我爹借钱时，想必也没想到，这半两银子，要隔上这许多年才能拿回来。”他看着潘石匠，“城东放印子钱的刘三，一两银子，一月利钱便要一百文。潘大伯，我爹借您半两银子，这么多年，我只跟您讨五十文的利钱，算不算欺人太甚？”
一番话，有理有据。
这世道，亲兄弟明算账，借钱生息，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是碍于情面，寻常人家不会说得这般明白。
潘石匠夫妇哑口无言。
他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从未想过要还这笔钱，更别说利息了。
在他们心里，叶家孤儿寡母，家道中落，这笔钱赖掉了也就赖掉了。
如今不仅要还本钱，还要多掏五十文，这比割他们的肉还难受。
潘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青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潘石匠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他看着叶青玄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那些街面上的泼皮混混，还要难缠百倍。
那些人，你给钱，他便走。
但这小子，他跟你讲规矩。
僵持了许久，潘石匠终是泄了气。
他怕了。
他怕这小子真的一根筋，把他拖到奉天司去。为了五十文钱，不值当。
他咬着牙，从自己腰间的钱袋里，摸索了半天，不情不愿地数出五十个铜钱，“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给你！”
叶青玄将那五十文钱，与另外五百文归拢在一处，装进自己带来的钱袋里，系好。
那串铜钱，沉甸甸的，压手。
他将钱袋揣入怀中，转身便走，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从头到尾，他没碰过那碗茶，也没再看过潘家夫妇一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潘婶才回过神来，冲着门外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小畜生！黑心烂肚肠的玩意儿！祝你出门被车撞死……”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叶青玄走在巷子里，身后那些咒骂声，被风一吹，便散了。
他脚步平稳，怀里的那五百五十文钱，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细碎而悦耳的碰撞声。
这笔钱，不多，却足够让他和妹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吃得好一些。
吃得好，才有力气练功。
有力气，才能去争那条活路。
至于潘家的咒骂，他全不在意。
在这浊流之世，弱者的咒骂，是最无力的声音。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永远不要成为发出那种声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