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通正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闻言回过头来，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还能闹什么？章家大少爷，昨儿夜里武道入门，正式踏入淬体一重了。”
他说话时，酸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熬了好几年，连淬体的门槛都摸不着？他倒好，进奉天司才多久？一个月！靠着他叔弄来的虎骨膏、益气散，硬生生把修为给堆上去了。人比人，气死人！”
一旁的熊铁柱瓮声瓮气地接口：“听说章总捕头高兴得紧，昨夜在满江楼摆了三桌，请的都是司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叶青玄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章凌霄。那少年被众人吹捧，脸膛发亮，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临渊郡城，都已踩在他脚下。
“当！当！当！”
点卯的钟声响起，院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众人鱼贯而入，走向议事的大堂。
大堂之上，今日主事的并非洪总捕头，而是另一位姓严的总捕头。这严总捕头年约五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素来与章总捕头交好。
他端坐堂上，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下方一众捕役脸上扫过。
“今日召集诸位，有两件事要宣布。”
堂下鸦雀无声。
“其一，是关于‘青鱼帮’余孽的悬赏。”严总捕头拿起一张公文，扬了扬，“副镇守使大人有令，凡能提供线索，助司里拿获‘青鱼帮’头目‘花臂蛟’者，赏银十两，记功一次！若能亲手擒杀，赏银三十两，记大功一次！临时捕役，可破格转正！”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三十两白银！大功一次！还能破格转正！
这赏格，足以让临渊郡城所有捕役为之疯狂。魏大通的眼睛都直了，嘴里小声念叨着：“三十两……三十两……发了，这下发了……”
叶青玄站在人群后方，心中也是一动。这悬赏，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条出路。若能拿下，不止猛虎堂的“月钱”再不是问题，他与妹妹的日子，也将彻底翻过天来。
严总捕头很满意堂下的反应，他放下公文，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第二件事嘛，是一桩喜事。”
他将目光转向站在前排的章凌霄，声音也高了八度。
“我奉天司，后继有人！临时捕役章凌霄，年方十七，天资聪颖，勤修不辍，于昨夜成功突破，正式迈入淬体一重之境！”
他话音未落，堂下便响起一片奉承之声。
“恭喜章少爷！贺喜章少爷！”
“章少爷果然是人中龙凤，武道奇才！”
“有章总捕头这般英雄人物在前，章少爷自然也是将门虎子！”
章凌霄听着四面八方的恭维，腰背挺得更直了，脸上那桀骜的表情，也变成了矜持的微笑。他朝严总捕头拱了拱手，又朝四方抱了抱拳，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严总捕头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
“章凌霄既已入武道，再做巡街的差事，未免屈才。”他缓缓说道，“经我与章总捕头商议，即日起，调章凌霄至奉天司武库，任‘值守’一职。”
“值守”二字一出，堂下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奉天司的武库，存放着司里收缴的各类兵刃、功法，甚至还有一些不入流的丹药。这“值守”的差事，清闲不说，油水更是丰厚。平日里看管库房，无人打扰，正是潜心修行的好去处。运气好了，还能从那些功法秘籍中，学得一招半式。
这等好事，不知多少正式捕快挤破了头都抢不到，如今，却落在一个刚入淬体一重的小子头上。
魏大通在叶青玄身旁，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了。他嘴唇蠕动，无声地骂着什么。
这世道，从来就不公。
有的人，生来就在云端；有的人，耗尽一生，也只是在泥里打滚。
章凌霄，便是那生在云端的人。
叶青玄看着台上台下这一幕官场与江湖的缩影，心中无波无澜。他既不羡慕，也不嫉妒。
章凌霄有他的阳关道，他有他的独木桥。
别人的风光，是别人的。自己的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那喧嚣的恭贺声，那一张张谄媚的笑脸，那少年得志的飞扬，在他眼中，都成了背景。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的功德。
还差二十七点。
至多再有九日苦修。
散了差会，众人簇拥着章凌霄，说要去庆贺一番。章凌霄大手一挥，便要请众人去酒楼。
叶青玄没有凑这个热闹。他与熊铁柱、魏大通几人领了今日巡街的任务，默默退出了大堂。
“他娘的，真是不爽利！”一走出衙门，魏大通便忍不住骂出声来，“一个毛头小子，靠着他叔，就一步登天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熬死熬活，连根毛都捞不着！”
熊铁柱闷闷地说道：“他那是命好。”
“命好？”魏大通冷笑一声，“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青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叶青玄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是这个理。”他应了一声，“所以，咱们的命，得自己挣。”
他声音不高，却让魏大通和熊铁柱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叶青玄的背影，那身形明明还是个少年，可不知为何，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喧嚣，都扰不动他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