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光线比别处要暗上几分,两侧的屋檐挨得很近,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墙根下,三三两两地蹲着些面带戾气的汉子,目光游移,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挂着“当”字招牌的铺子还开着门。
他们三人这身皂服,一进巷子,便引来了无数道不善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审视与戒备。
“站住!还想跑?”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接着便是拳脚闷响与一声惨叫。
三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循声赶去。
只见一处院门口,五六个身穿黑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拳打脚踢。那中年人抱着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口中不住地哀嚎求饶。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精瘦,三角眼,正是段天豹的心腹,胡九刀。
他脚下踩着那中年人的手背,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王老三,欠了堂里二两银子的利钱,拖了半个月了,还敢跟老子躲猫猫?今儿非得卸你一条腿不可!”
说着,他便要抬脚,朝着那人的膝盖跺去。
“住手!”魏大通终究是奉天司的捕役,职责所在,忍不住出声喝止,“官府在此,不得行凶!”
胡九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三角眼眯了起来,落在了魏大通身上,又扫过熊铁柱,最后,定格在了叶青玄的脸上。
他认出了叶青玄。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奉天司的差爷么?”胡九刀松开了脚,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神情里,满是戏谑与轻蔑,“怎么,巡街巡到我们虎头巷来了?”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都停了手,转过身,抱着臂膀,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魏大通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光天化日,当街殴打百姓,你们猛虎堂,还讲不讲规矩?”
“规矩?”胡九刀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在虎头巷,我胡九刀,就是规矩!这小子欠债不还,我收我的账,天经地义。怎么,差爷你要替他还么?”
魏大通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胡九刀不再理他,踱着步子,走到了叶青玄面前。他比叶青玄矮了半个头,却仰着脸,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光,将叶青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小子,你家那十四两银子,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旁边的魏大通和熊铁柱听见,“明天,可就是最后一天了。段堂主的耐性,可不太好。”
叶青玄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胡九刀见他这副模样,眼中的轻蔑更盛。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叶青玄的胸口。
“别跟老子装蒜。我知道你小子最近在衙门里混得不错,可别忘了,你只是个不入籍的临时工,屁都不是。十四两银子,你拿得出来么?”
他见叶青玄还是不说话,嘴角的笑意变得阴狠起来。
“拿不出来,也没关系。”他绕着叶青玄走了一圈,目光转向南隅里的方向,意有所指,“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叫……囡囡是吧?长得挺水灵的。咱们堂里,正好缺几个端茶倒水、浆洗衣物的丫头。你要是还不上银子,让你妹妹来堂里做工抵债,倒也是个法子。”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魏大通和熊铁柱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清楚,所谓的“做工抵债”,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意味着什么。这是最恶毒的威胁。
叶青玄一直垂着的眼帘,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光。
那股平日里被他牢牢锁在体内的气血,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一股森然的杀意,自他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胡九刀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没来由地一突,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又恼羞成怒,挺起了胸膛。
“怎么?小子,想动手?你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叶青玄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刀柄,动作很慢,却让周围的空气都绷紧了。
魏大通急忙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连连使着眼色。
在虎头巷跟猛虎堂的人动手,那是自寻死路。
叶青玄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他看着胡九刀那张写满了嚣张与得意的脸,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
“不劳费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