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底层,死亡,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的死亡,实在是太常见了。常见到几乎无法引起太多的波澜,除了至亲那短暂而绝望的痛哭,很快就会被现实的生存压力所淹没。人们对此的态度,从最初的同情、悲伤,逐渐变得沉默、回避,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
就像院子里被雪覆盖的枯草,死了,也就死了,无声无息。
李根柱躺在那里,听着隔壁那渐渐低下去的、绝望的哭泣,感受着屋里家人那死一般的沉默和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近距离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死亡的重量。
它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死沙场,也不是戏剧化的舍生取义。它就是如此的平常,如此的悄无声息,发生在某个寒冷的清晨,发生在一间破败的茅屋里,源于一场小小的风寒,或者仅仅是持续几天的饥饿与寒冷。
就像被风吹灭的一盏油灯。
脆弱得令人心寒。
这种认知,比冻伤和高烧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官府的追查,来自胡里长的阴谋。但现在他明白了,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这日复一日的、最基础的生存煎熬。它无声无息地磨损着人的生命,直到某一天,轻轻一推,就彻底崩塌。
王婶的死,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李家可能面临的、近在咫尺的未来。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隔壁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如同背景音般,提醒着他们刚刚发生的一切。
许久,李老栓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咱们家…这点粮…怕是撑不到开春了…”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扫过病榻上的李根柱,扫过惊恐的狗剩,最后,落在了妻子那绝望的脸上。
一个更加沉重、更加黑暗的话题,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被提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