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缓慢地、像做贼一样,挪动到距离大爷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但没有靠得太近。然后,在他又一次尝试蹬腿、动作依旧惨不忍睹时,他趁着大爷抬头换气的间隙,用尽全身勇气,从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几乎被水声淹没的几个字:
“……这…这样……对吗?”
大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是梁承泽,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他游近了一些,看了看梁承泽那完全不成型的蹬腿动作,笑了笑:“劲儿使太大了!放松!腿要像鞭子,不是棍子!脚腕要灵活,翻的时候用点力,蹬出去要快,夹拢要轻!”
他边说边又示范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
“你太僵硬了,越用力越沉。放松,找找水感。”大爷补充道,语气依旧随意,没有半点不耐烦。
梁承泽脸涨得通红,心脏狂跳,根本不敢看对方,只是死死盯着水面,胡乱地点着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嗯…谢…谢……”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抱着浮板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虽然紧张得几乎虚脱,但大爷那几句简单的指点,却像钥匙一样,打开了他某个关窍。
放松?鞭子?水感?
他尝试着回味那些词语,模仿那种感觉。下一次蹬腿时,他不再用死力,而是尝试着放松大腿,将意识集中在脚腕,想象着像鞭子一样甩出去。
动作依然笨拙,但似乎……真的顺畅了那么一点点?溅起的水花也小了一些。
一股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进步,但这来自权威者(在他眼中)的肯定和有效指导,其激励作用远超他自己的无数次失败尝试。
他再次投入练习,带着新的领悟和热情。
这一次,他在泳池里待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直到体力彻底耗尽,手指起皱发白,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新的高度,每一步都像拖着铅块。但精神却有一种过度消耗后的亢奋。氯水的味道深深地渗入他的皮肤和发丝,仿佛成了他努力过的勋章。
然而,这份微弱的喜悦和成就感,在他用钥匙打开家门,感受到屋内那片熟悉的、冰冷的寂静时,迅速开始褪色。
尤其是,当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面隔墙时。
寂静。
依旧是那种充满张力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的好心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邻居的存在,像房间里一头看不见的大象,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现实的逼仄和人际的艰难。
他照例轻手轻脚地煮面、吃饭、洗澡。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但这一次,当他洗完澡,穿着拖鞋走出卫生间时,脚下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墙角的一个空塑料瓶。瓶子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高度紧张的氛围下,无异于一声惊雷。
梁承泽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骤停。
完了。
他惊恐地望向那面墙,等待着那几乎注定会到来的、愤怒的敲击。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然而……
没有敲墙声。
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寂静,从墙壁那端弥漫过来。
这种沉默的回应,比任何敲打都更令人窒息。它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谴责,一种极致的冷漠,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宣告:我甚至不屑于再提醒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梁承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种刚刚在泳池中获得的、微弱的与世界连接的喜悦感,被这堵冰冷的墙彻底撞得粉碎。
他意识到,他与邻居之间,已经彻底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疆界已然划定。
规则只有一条:绝对的寂静。任何逾越,哪怕是无意的,都可能招致未知的、冰冷的后果。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和孤独。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甚至没有力气去拿那本解剖学书。
身体的疲惫此刻汹涌而上,将他吞没。肌肉的酸痛,精神的紧张,经济的压力,以及这令人绝望的邻里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坚持的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