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始终矗立在他的世界里。
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但身边有大哥龙行,有三弟龙吟。
三个男孩在父亲的教导下跑堂、读书、打闹,日子过得充实而吵闹。
血脉相连的亲情如此自然,如此紧密地包裹着他,以至于“孤儿”这个词,从未真正侵入过他年少的心境。
直到二十岁那年,心智已然坚定。
一个寻常的夜晚,父亲将他单独叫到后院。
月光如练,父亲负手而立,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没有迂回,直接告诉龙啸一个事实:三兄弟中,唯有大哥龙行是他的亲生骨血,龙啸与龙吟,皆是他收养的孤儿。
现在告诉你,之后龙吟年龄到了,也会告诉他。
消息来得突然,却并未在龙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二十年的父子情分早已刻入骨髓,养育之恩重如山岳,血缘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怔了怔,随即跪地叩首,声音平稳而坚定:“父亲永远是父亲。” 龙首将他扶起,那双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眼中却有欣慰的微光。
然后八年前,自己二十七岁,那天晚上。
具体的细节已有些模糊,只记得是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袭击,敌人强大而诡秘。
混乱中,父亲龙首断然命令他们兄弟三人立刻躲起来。
后来魏重阳出现,说是受父亲所托,带兄弟三人走。
在魏师兄的口中,父亲独自迎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龙教的黑暗与狂潮,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龙啸最后回头看到的,是父亲挺立如孤峰、悍然挥拳的背影。
那一别,便是八年杳无音信。
后来修道日久,见识渐广,他才从零星的传说与前辈隐晦的提及中,拼凑出养父龙首昔年的辉煌——“天下第一”。
一个百多年前就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名号,带着传奇与神话的色彩。
知道得越多,他对养父的敬畏与崇拜便越深,那份“父亲不会轻易倒下”的信念也越发根深蒂固。
很多人都说,龙首陨落了。
在那样的围杀下,纵是天下第一,生还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但龙啸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低语:不会的。
那是他的父亲,是曾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龙首。
天下第一,怎么会死?
怎么能死?
他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疗伤,总有一天,会如同往日般,带着一身风霜与令人安心的强大,重新回到他们面前。
这份近乎执念的相信,混合着男子天性中对细腻情感的某种钝感,让他这些年来,虽背负着寻找父亲下落的使命,心头却始终悬着一线不肯熄灭的希望之光,并未真正坠入那种彻底失去、永诀于世的绝望深渊。
直到此刻。
直到他亲耳聆听甄筱乔用平静到令人心碎的语气,述说母亲因生她而死带来的原罪感,述说父亲甄裕如何用笨拙而温暖的方式,试图抚平她因异相而生的不安,最后却血淋淋地死在她面前,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龙啸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孤儿”的认知,与甄筱乔所承受的,根本是云泥之别。
他有“或许还在”的父亲作为支柱和念想,有二十年实实在在、充满烟火气的亲情作为底气。
而她,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至亲的血在眼前冷却,家园在烈焰中化为焦土,自身遭受最不堪的凌辱……所有的温暖、庇护、对自身存在的确认,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碾碎、玷污。
那份“亲眼目睹”的冲击,那份“再无可能”的绝境,是他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彻骨之寒。
篝火又爆开几星火花。
龙啸缓缓转过头。
火光跃动间,他看见甄筱乔依旧维持着挺直却单薄的坐姿,冰蓝色的长发在暖色光影下流转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