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下来,***差不多都灭掉了,不如先起驾回宫?”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试探着询问道。
他沉默良久,这才点点头,“好,回去吧。”
在侍从的搀扶下,多尔衮步履蹒跚地走在坑坑洼洼地坟地里。
在经过一片灌木林的时候,他被一块倒伏在地的墓碑磕到脚,一下子跪倒在地。
侍从大惊,慌忙躬身,想要将他扶起来时,却见他愣愣地盯着膝盖下面的那片烂泥地。
突然地,他推开侍从伸过来的手臂,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地,疯狂地挖掘起来。
他没有工具,也没有向苏拉们讨要工具,就直接用双手开挖。
因为他发现了泥水里面露出了席子的一角,里面必然有具被遗漏下的尸首。
尖锐地断枝和锋利地石头棱角将他的双手刮得伤痕累累,鲜血混合着泥水,肮脏不堪。
可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仍然不顾一起地继续着。
终于,里面地席子露出地面,掀开席子也找到了尸首,没有多明显的尸臭,看来是这两三天内的。
他赶忙摸索到死者的左手,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突然犹豫住了,不敢再向下摸了。
他既希望能够找到儿子的遗骨,可他又不愿意看到儿子的遗骨真正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杀人凶手,他亲手杀害了他的亲生骨肉。
尽管那晚他具体干了些什么,他努力回忆也没有半点印象,可他依然能够隐隐约约地臆想到,他拔出宝剑,朝着儿子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进去,鲜血迸溅。
当时,他的脸上身上,是不是也沾染了儿子的血呢?温热温热的,带着生命的温度。
那是一条多么年轻,多么鲜活的生命啊!东青的相貌,和他当年有五六分相似。
每当看着东青出现在他面前,他总难免地想到自己那多年前的青葱岁月,美好的,或者残酷的记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骄傲和自信的光芒,又有些尚未彻底消褪的稚嫩和纯真。
那光芒就像他记忆长河中,永远闪耀着的片片波光,璀璨美丽。
或像夜幕中轻盈地划过天际的流星,坠落到河中,却没有沉底,而是漂浮在水面上。
一千年来坠落的数千颗流星,悉数聚集在河里,随着河流的缓缓流淌,熠熠生辉。
当年在辽东,熙贞刚刚怀上东青的时候,曾经和他牵着手,徜徉在河边。
他得知那个喜讯之后,高兴得快要蹦跳起来,高兴得像是个孩子。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于是和她各自拟好了儿女的名字。
他给未来的女儿拟的名字是东莪,诗经有云:箐箐者莪,在彼中阿。
同时,莪蒿是一种长在河边,美丽而淡雅的野草。
也符合“贱名好养活”的习惯。
而熙贞给他未来儿子拟的名字叫做东青。
那是白尾海雕,是他们满语叫做“松阔罗”的一种猎鹰。
在这个名字里,寄托了她美好的愿望,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够聪明勇敢,像鹰一样地纵横四海,翱翔九天。
可现在呢?雏鹰还没有长成丰满的羽翼,就已经离开温暖的巢穴,头也不回地朝东南飞去。
从北往南飞,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寒冷。
可眼下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那飞走的雏鹰,是不是又要从南往北飞,只为了寻求太阳的温暖?他是多么地期望,他的儿子不要迷失了方向,能够主动地回来,回到他身边。
他要用他剩余的所有时间,来最大地补偿对儿子的伤害。
然而,这只不过是个不能实现的幻想罢了,他就算对天神磕一万个响头,祈祷一万次,东青都不会回来了。
他和她的儿子,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了生命的躯壳。
这个惨痛的结果,是他所造成的。
这个天底下,最应该受到惩罚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多尔衮还是鼓起勇气,朝尸首的左手手指处摸了过去。
突然,他的心停止了跳动,触手所及,那个部位真的是残缺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地鸣响着,他愣怔了片刻,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如同屠刀下的野兽最后发出的哀嚎,惨绝,痛绝。
随后,他就没了意识,倒地昏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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