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嫂子,你快回来,快回来!”他在我背后一路追赶而来,我闻声却越跑越快,不顾一切,绝不回头。
我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满是白茫茫的大雪,连睫毛上都落满了,雪花融化进眼睛里,模糊了我的视线,可脑海里却迅速地闪过一幕幕过往的,渐渐陈旧泛黄了的记忆片段:记得那一年,汉江之滨也是这样皑皑的雪地,他黑马黑衣,如神话里最英俊的王子一般,向我走来。
他那温柔清澈的眼神令我只瞬间就沉溺其中,一生一世都无法自拔;记得那一年,我在庭院里荡着秋千,他弓开满月,让羽箭带来他的邀请。
这个骄傲的人啊,连送信的方式都如此地特别;记得那一年,河流之中生死一线,他将我送上唯一的浮木,任由自己被激流带向最危险的地方;我被脖子上架刀威胁时,他几乎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不惜葬送他的似锦前程;记得那一年,我们对坐饮酒,我问他当初为什么可以为了我放弃一切,而现在却不能。
他回答,因为那时年少轻狂……后来,我血流满面地躺在他怀里哭,狠狠地噬咬着他的手指。
他却只能说,熙贞,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记得那一年,我们在滦平那个美丽的湖畔忘情缠绵,尽情欢爱。
看着雄鹰在蓝天上翱翔时。
他搂着我说,若今生再有负于我。
让我受到伤害,那么就让他死后的灵魂在荒原上千年万年地流浪,得不到任何归宿;记得那一年。
在遵化深山里那座巨大的陵墓中,他说我爱儿子胜过了爱他。
他快要老了,就像伏枥地老马,再也不能带我去天涯海角,我要抛弃他了。
那墓室里的金棺外面刻着,“上邪。
我欲与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
江水为之竭;冬雷震震下雨雪,天地合,乃敢与绝!”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并不完全是逞强,并不完全是骄傲,而是他不想自己变老。
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地确是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事情。
若我不愿与他偕老,若我不能实现当初对他的誓言,若他不能再保护我。
给我温暖。
守护我生,送我去安静地死。
那么他拖着身心俱疲地躯壳继续在这个世上的苟延残喘,也彻底地失去了意义。
除了离开,他还能如何选择呢?他恐怕是,真地绝望了。
尽管他曾经是我的英雄,也曾经是我的魔鬼,可他对我的爱始终如一,即使他曾经放纵,他也可以那么温情。
他这样强悍的男人,却有这样柔软地爱情,绵长迂回,激烈细腻。
他时时让我发自内心地微笑,也时时让我软弱地哭泣。
我想一个女人终其一生所要爱上的,恐怕也就是他这样地男人吧?究竟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我们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彻底决裂,曾经冷酷如铁的决绝,如倾覆满地的清水一般难以收回,我就算现在再赶过去,恐怕也未必能够再和他回到从前了。
我在雪地里疯狂地奔跑着,若腋下可以生出双翼,让我乘着西风,随着雪花飞到他身边,飞到他跟前,落入他怀中,该有多好?我宁愿他老,也不愿他死。
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先前的冰冷都不觉得了,只不过我每一步落下去,似乎都和雪地粘连在一起,很困难,而且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着,我很累,快要跑不动了。
奇怪,这也没多远啊,我会这么不中用吗?我停住脚步,诧异地瞧着脚下,发现地上的积雪出现了点点殷红,并且迅速地扩大了,融化开来。
回头看看,原来我这一路跑来,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这些脚印,都是红色的,越到近前就越是红得明显。
奇怪,难道我的脚底割破了吗?可我明明另外一只脚是穿着鞋子的,怎么也会留下血脚印?我地力气迅速地丧失掉了,晃了晃,倒在随后赶来地多铎怀里。
他紧紧地抱着我,折返了往回跑,一路上,我感觉脸颊上湿漉漉的,好像有温热地**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我的脸上。
这明明是下雪天,怎么会下雨?这雨水又怎么会有温度,难道真的要变天了?“下雨了,下雨了……”我喃喃道。
他并不回答,仍然固执地抱着我往回跑,根本不给我任何留下来看冬天下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