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要看您的政治智慧了,总督阁下。”威尔逊往前倾了倾身,“‘咨询委员会’可以成为我们分化华人社群的舞台。拉拢那些有钱的商人、那些受过英文教育的专业人士,给他们一些甜头——市政工程合同、商业特许权、甚至爵士头衔。让他们去和那些激进分子斗,让他们自己去分裂。而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背后提供支持,但绝不亲自下场。至于和南方军委的对话……”威尔逊压低声音,“外交部的远东司已经在通过缅甸的中间人,尝试建立一条非正式的沟通渠道。我们不指望李幼邻真的停止支持叛乱,但至少,也许能达成某种默契,比如他不公开煽动针对英国人的暴力,而我们在某些领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文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了威士忌的味道,闻到了雨季潮湿的霉味,闻到了窗外飘来的、这座受伤城市的气息。他想起那些死在街头的年轻士兵——有些才十八九岁,从利物浦、从曼彻斯特、从爱丁堡被送到这里,死在一片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土地上。他想起那些华人尸体被草草掩埋的乱葬岗。他想起码头上那些因为贸易中断而失业的工人空洞的眼神。
“我会执行伦敦的指示。”他最终说道,声音疲惫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请您转告首相:当我们在谈判桌上让步时,李幼邻正在他的地图上画线。今天我们让出一步,明天他就会要两步。这不是终结,这只是开始。”
威尔逊没有回答。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的手指在急促地叩问着什么。
几乎在同一时间,巴黎殖民部那栋华丽而古旧的大楼里,一场气氛凝重的会议正进行到深夜。长条会议桌上铺着绿色呢绒,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墙上的巨幅地图上,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被涂成蓝色,从北圻的红河三角洲一直延伸到南圻的湄公河平原,像一块贴在中国南疆的膏药。可现在,这块膏药的边缘似乎在卷曲、在剥落。
殖民部长夏尔·杜梅格用一根银质裁纸刀轻轻敲打着西贡的位置,发出笃笃的轻响。“先生们,新加坡发生的事,绝不能在印度支那重演。绝不能。”他重复了两次,每次敲击的力度都更重一分。
“部长先生,我们已经采取了措施。”印度支那总督府特使、一位头发花白的陆军上校站起身,指着地图汇报道,“过去一个月,我们向交趾支那增派了两个外籍兵团营,加强了河内、海防、西贡的城防,所有华人社团和学校都处于严密监视之下。越盟的活动确实在增加,但我们的情报网正在渗透,已经有十几名骨干分子被逮捕——”
“逮捕?”杜梅格打断了他,裁纸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上校,新加坡的英国人逮捕了上千人,枪毙了几百人,结果呢?暴力反而升级了!因为问题不在几个人,而在人心。我收到报告,西贡的华人商会最近三个月有超过两百万法郎的资金流向不明,很可能通过地下渠道支持了叛乱组织。河内的明乡人(在越华人)子弟,过去以进入法国学校为荣,现在却偷偷传阅从广西、云南走私进来的中文小册子,上面写的是什么?‘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驱逐殖民者’!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教堂、我们的工厂,正在培养我们自己的掘墓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巴黎夜晚的马车声隐隐传来,遥远而不真实。
“那部长的意思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两手都要硬,但方法要聪明。”杜梅格放下裁纸刀,双手撑在桌面上,“第一,军事上继续施压,但要更有针对性。不要大规模搜捕,那只会制造更多敌人。我们要用精锐的小分队,实施精准清除,特别是那些与南方军委有联系的骨干。暗杀、绑架、制造意外——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要让那些想和外人勾结的叛徒,在睡觉时都睁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