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卡尔登酒店顶层套房,一月上旬的某个午后。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这里是英国军情六处远东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对外登记为“远东贸易公司”,室内陈设着仿明清瓷器、红木家具和几幅描绘英伦乡村风景的油画,一切都刻意营造出一种富商寓所的闲适氛围。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却是浓烈的雪茄烟味和压抑的焦虑。
站长理查德·卡文迪什,一个年近五十、两鬓已见银丝、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英伦绅士,此刻正背对着宽敞的窗户,烦躁地踱着步。他身形瘦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但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示出他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窗外是“恢复秩序”后依然沉闷的新加坡街景,殖民政府增派的巡逻队像机械玩偶一样在街道上移动,偶尔有电车叮当驶过,但行人稀少,店铺也大多门庭冷落,整座城市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仍心有余悸。
“废物!一群废物!”卡文迪什终于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咒骂道,仿佛怕被墙壁本身偷听。他保养得宜的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边缘已被他手指揉出皱褶的电报纸,上面是用打字机打出的、经过破译的密电片段。内容显示“南洋解放阵线”位于新加坡芽笼区的一个重要地下印刷所,原计划印刷一批新的宣传手册和内部通信,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紧急转移。而他们安插在该组织内部、代号“裁缝”的内线,在冒险传出这条消息后,已超过预定联络时间二十小时毫无音讯——这意味着他极可能已经暴露,甚至已被无声地处理掉了。
“我们在‘南洋解放阵线’内部安插的人,花费了无数金钱和两年时间,级别最高的也只勉强接触到中层干部,接触到的无非是行动指令的片段、宣传品的分发路线,都是些枝叶!”卡文迪什的声音带着一种挫败的尖锐,他走到贴着暗纹壁纸的墙边,那里挂着一块巨大的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和细线固定着无数照片、剪报和手写卡片,构成一张错综复杂、令人眼花缭乱的关系网。正中央是几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李幼邻,眼神沉静锐利;李维汉,斯文面容下透着坚毅;披汶·颂堪,表情则显得复杂难明。周围则围绕着更多模糊不清的面孔,以及用红色墨水写下的各种代号:“海鹰”、“夜枭”、“信天翁”、“珊瑚礁”、“季风”……每个代号旁都打着一个或多个刺目的红色问号。
“他们的核心领导层,像‘海鹰’这些人,我们连影子都摸不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华人、缅人还是其他人?一无所知!还有他们与仰光的联络方式,那些该死的短波电台信号像泥鳅一样滑溜,我们的测向车每次刚刚锁定大致区域,信号就消失了。他们的资金流向,利用那些盘根错节的华侨商号和地下钱庄网络,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难以追踪源头和终点。武器来源更是迷雾重重,除了零星发现的一些自制的简陋爆炸物和老旧步枪,他们那些更精良的装备从何而来?”卡文迪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海鹰”的代号上,几乎要将那卡片戳穿。
他的副手,年轻的哈里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和雀斑的剑桥毕业生,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皮质文件夹。他感受到上司罕见的失态,低声建议道:“长官,美国人那边……我们在马尼拉的联络官透露,他们在菲律宾中部的宿务岛抓到了几个试图在本地华人中发展组织的可疑分子,经过初步审讯,怀疑可能与‘南洋解放阵线’的外围组织有关,正在深挖。也许我们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