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仆人们讲过的那些传闻。关于英格鲁德早年的情妇们,关于那些因难产而死的女人们。据说英格鲁德身材魁梧,远超常人,他的子嗣也个个巨大,那些柔弱的女人们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接一个的情妇在生产时死去,一个接一个的婴儿胎死腹中。直到后来,有人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只有特殊的女人,才能为英格鲁德国王诞下子嗣。
特殊的女人。
阿尔森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母亲无疑是特殊的。她四十六岁了,却依然能怀孕,依然能生育。她先后嫁过五个贵族,生过四个儿子——不,加上腹中这个,是五个。她的身体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土地,无论播下什么种子,都能开花结果。
可那些传闻呢?那些关于难产而死的女人们呢?
阿尔森忽然想起另一个流传更广的说法:那些传闻是英格鲁德自己散播的。为了让人们相信他不是凡人,而是半神,是神祇与凡人的后裔。只有神的后裔,才会有如此巨大的体型;只有神的血脉,才需要特殊的女人来孕育子嗣。
这个说法流传甚广,却很少有人相信。因为英格鲁德家族的人确实个个体型巨大,这无可辩驳。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叔伯,无一不是虎背熊腰的巨汉。这或许不是神性,而是血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改变的遗传。
可母亲呢?
她怀着的,正是这种血脉的延续。
阿尔森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夜母亲站在长廊上,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墨绿色的长袍上,落在敞开领口下那一片雪白的肌肤上。他想起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那个吻。
那个吻的触感,他至今还能记得。
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那种幽微的香气。
门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阿尔森睁开眼睛,手指微微收紧。
惨叫声之后,是许久的寂静。
走廊上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月亮挂在半空,清冷的光辉洒落,为这寂静的夜晚镀上一层银白。
然后,一声啼哭响起。
那啼哭声嘹亮,有力,穿透紧闭的门扉,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人群骚动起来。贵族们交换着惊喜的目光,将领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卫兵们握紧了长戟,像是随时准备欢呼。
门开了。
英格鲁德走了出来。
他的战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浓密的卷发和胡须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手中握着一块布手帕,正在擦拭手上的水渍——那水渍是什么,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想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上的人群。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英格鲁德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贵族们纷纷低下头去,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也避开了他的视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走廊角落那个倚墙而立的少年身上。
只是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口了。
“神明赐予我一个儿子。”
那声音低沉,浑厚,在寂静的走廊上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欢呼声爆发出来。
“恭喜陛下!”
“天佑陛下!天佑王子!”
“英格鲁德家族万岁!”
贵族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说着各式各样的祝词。将领们单膝跪地,向国王行礼。卫兵们举起长戟,齐声高呼。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欢腾,像是盛大的庆典。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阿尔森依然站在那个角落,倚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们,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献媚的贵族们,看着那些单膝跪地的将领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母亲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十几个小时的分娩。
他的母亲为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拼上了半条命。
而这些人,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女皇陛下可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