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然后蹲下去,把雨衣从挂钩上取下来,叠整齐放进玄关柜里。然后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把头发从耳后拢到后颈,用随身带的黑色一字夹把它们别成上次在女更衣室镜前他重新替她别回去的发髻。她的手指没有抖,动作利落得和她在女更衣室镜前脱下警服那天完全一致。但她没有跪下。她只是把左手掌心贴到门板上,指尖抵在那道门缝中央,把脸侧过来看着还在沙发旁边的凌若辰。
“若辰。你刚才说让我跪的不是你,是跪我自己。以前我每次进这扇门,都是先看你。今晚你让我先看门。这扇门是我第一次来你公寓时推开的。推开之前我吃了好几片醒酒药,又含了半口自来水在嘴里,想着如果待会儿他对我动手,我就咬他。然后我看到你把那双拖鞋放在玄关正中央——那双拖鞋是新的,不是你自己的,标签还在鞋底。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光脚走了进去。你每次都在玄关给我摆新拖鞋。陆霆在结婚第一天就把我那双旧拖鞋扔了——他说旧,不好看。你从来不扔我的东西——连我忘在你这的旧雨衣都还挂在门边。我欠你一件东西——不是钱,不是证据,是今天晚上。”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崩溃,不是失控,不是在床上被操到翻白眼后身体不由自主的滑落。是她双手垂在身侧,把两膝并拢压在地板上,将整个人的重量从脚底移到膝盖——从支撑自己奔跑了三十二年的那两条腿,转到此刻贴紧他客厅地板的这双跪膝。她在玄关被从头顶射灯照亮的木地板上,第一次不是因为口交、不是因为被操到腿软、也不是因为想被踩,而是因为她自己终于从那扇门缝之间退开半步,返回到她第一次踏进这套公寓时曾站在门外想“如果待会儿他对我动手,我就咬他”的那个入口。现在她自己跪在那个入口后面。
“主人——请进。”
声音很轻,但她的后颈上的碎发在他从客厅走近时已经湿了几缕。那不是汗水,是刚才她把雨衣叠好时从眼眶掉下来的、她自己还不知道的泪珠沾在了锁骨窝。
凌若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圈婚戒留下的白印在头顶射灯的暖光里格外明显。他没有让她起来。他蹲下去,手指放在她左手腕上——不是拉,是碰。他的指腹按在那道旧伤疤上,感受到她桡动脉在飞快地跳动。
“以后你每次进这扇门——都先这样跪一次。不是跪我。是跪你自己。刚才你跪了以后,你还欠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婚戒。刚才你跪的时候我看到你无名指上婚戒的印子。印子没褪,我不要你。今晚我们去把那个印子盖掉。”
深夜的纹身工作室藏在海城老城区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凌若辰推开玻璃门时,门檐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极清极脆的铜片叩击声。工作室不大,墙面刷成深灰色,沿墙摆着一排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纹身颜料瓶和已完成的纹身作品集。中央放着一张可调节高度的黑色皮面纹身椅,旁边是一盏可伸缩的LED无影灯。空气中飘着医用酒精和绿皂稀释液的极淡清苦味。
女纹身师从里间迎出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齐耳短发挑染了几缕银白,左臂从肩膀到手腕是大面积浮世绘风格的海浪纹身,手腕内侧一道极细的旧疤被浪花纹路巧妙地融合在漩涡中心。她穿着黑色背心和深灰工装裤,耳朵上戴着银色耳钉,眼神犀利而沉静——是那种见惯了形形色色纹身客之后不会被任何顾客惊到的内行沉静。
“凌少。预订的是你?”
“不是。是她。”凌若辰侧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顾清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