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凌若澜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宽松针织衫,深灰色孕妇裤,平底芭蕾鞋。她的短发比上次见面时稍长了些,发尾微微向外翘,眼眶下有两道极淡的青灰色——不是失眠,是孕期的色素沉着。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针织衫的下摆被撑得微微上缩,露出裤腰上方一小截腰际。她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袋——不是以前那个她每天夹在腋下的意大利小羊皮公文包。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今天带来的档案袋不会有任何用处。
“若澜。坐。”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她对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和以前每次商务谈判散会时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好些年来从来没有从这个点头里读出任何超出礼貌的内容。
“你最近还好吗。”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杯身上印着“凌氏集团”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怀孕之后不能喝咖啡,只能喝温水。上次你来公司楼下等我,我正巧在做产检。今天你约我,我猜你有话想说——说吧。”她说话时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不是刻意的保护动作,是她在孕期养成的不自觉习惯——每次坐下时都会把手轻轻搁在肚子上,像是在确认那个还没有胎动但已在B超里清晰可见的小生命还安稳地蜷在她的子宫里。
何煜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那只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但她的手指比以前更饱满更白嫩,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任何甲油。他想起自己准备的那枚戒指,素圈,铂金,内侧刻着她的姓氏缩写。它现在还在他的公文包内侧拉链袋里,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很久。
“若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谈公事。上个月我给证监会寄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凌氏集团港口并购案涉嫌违规担保和关联交易。附件里包括你们近几年的银行贷款合同、你父亲的签字、还有一份我从你办公室废纸篓里拼凑出来的内部备忘录。信是匿名的,署了个引用你以前在法学院跟我争论时用过的老案底编号——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但今天上午,我的举报被驳回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退回通知书放在茶桌上推给她。通知书上的措辞极其官方——“经核查,贵举报所述事项不构成实质性违规,相关交易已依规披露并获股东大会批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某种被击败之后反而轻松了的释然。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碧螺春喝了一口,发现茶叶已经完全沉底,涩得难以入喉。
“你比我想的更快。我上周才寄出去。法务部告诉我备案还在走流程,你就已经把祖父条款补进上市公司监管平台了。那是我在举报信里唯一没写全的漏洞——港口案背后真正的资金出口不是凌岳,是你。你用自己的钱替你爸填了他质押股被平仓之后留下的临时缺口,但这笔没有经过董事会,我当时以为这是我唯一的窗口。那份碎纸文件就是证据——封口对着废纸篓左边。我拼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你用同一个窗口更换了所有银行担保合同,把信息披露日期提前了一年。而且你在合同条款里注明——以上信息披露原件的最终解释权归凌氏集团董事会所有,但董事会已被你从内部替换。我引用那案底编号在我们法学院黑板上是十年前你反驳我时自己写的判例指引,现在这笔档案被你自己盖上‘经核查无违规’——我告的不是凌岳,是你。你让我每一次都能在你面前多赢到一小步,最后一步——我今天没带戒指。它还在我包里。不是不舍得给你,是看到你刚才进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里面保温杯上的logo已经洗得斑驳——我从没见你穿过平底拖鞋。你不需要我的戒指。”
凌若澜低头看着那份退回通知书。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他在那几十次谈判散会后的点头里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