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疯了。”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他的手抬起来,沈媚以为自己会被打,但她没有躲——她在等他打。他曾经在饭桌上当着孩子们的面拍了无数次筷子,打碎过凌若澜的眉骨,把凌若辰从椅子上踹下来,骂过无数次“废物”“没用”“跟你妈一样”。但她从来没有被他打过。他以为打女人是下贱的,他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然后他现在发现自己就是那个“下贱男人”,连抬手打她的资格都是她自己放任继子操了很久之后才换来的。他的手在空中悬了好久。然后他没有打她——他转过身,把床头柜上那个她昨晚刚从继子那里收到的新手工陶瓷小盒连同里面还没干透的乳牙模型一起扫到地上。陶瓷碎片散落一地,那颗小小的、还没长出牙根的乳牙模型滚到沈媚脚边。那是不知哪个孩子的乳牙——是凌若澜腹中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被B超确认是个女孩的胎儿的。他盯着那颗乳牙模型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他刚才发现妻子身上的吻痕时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愤怒——因为他在吻痕最密集的位置,认出了年轻时自己也曾在前妻锁骨上留下过一模一样形状的牙印。他儿子用和他完全相同的咬合弧度,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复刻了他自己早已遗忘的激情。
“我从来没有碰过你。”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这些年——我真的从来没有碰过你吗。你第一次嫁给我那天晚上,我喝醉了,你扶我上床。你在帮我脱鞋的时候,我叫的是——你叫的是谁的?”
“你前妻的名字。”沈媚把睡袍腰带系好,遮住自己身上所有他儿子留下的痕迹。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旧事——不是和凌若辰,而是很久以前凌岳某次醉酒回来把皮鞋踢到她膝盖上,他自己翻身睡去,她蹲在床边揉那块淤青。那天晚上他没叫任何人的名字,她也没哭。她在黑暗中把他那件旧西装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挂好,然后自己下楼去厨房看着冰箱里她为他炖了无数遍的松茸汤冷成浮满油花的暗黄。她把锅端下来倒掉时锅底磕在水槽边缘,清脆的声音和刚才他扫掉陶瓷碎片时是一样的。
“你每次出差,我都在家里等你。你每次回来,我给你炖松茸汤。你以为我喜欢松茸,其实我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但你前妻喜欢,她去世之前给你留了一箱干货,你每次喝汤都会说‘味道还差一点’。我知道差的那一点不是盐,是她。你从来没有放下她。你把我放在这个家里,像把她那件旧旗袍挂在衣柜最深处。你每次打我儿子时骂的都是你自己。你说小辰没用、废物、跟你妈一样——你说他没用,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她。他的眼睛不是你的桃花眼,是她的。你每次打碎他的东西,都是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在她遗照前跪下。你把小辰当成唯一继承人,不是因为你爱他——是因为你不敢。你不敢把凌氏留给若澜,因为若澜从小就不听你的话,她像你妈妈。你敢把遗产给小辰,因为你知道他不会整天朝九晚五掌舵,他会把公司丢给他姐和秘书处,自己成天泡女人然后偶尔回来在办公室里给你孙女换尿布。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对着他——你怕他的眼睛。你每次喝酒都会忘事,唯独记得他小时候在你家门口台阶上把她的骨灰盒砸烂时对你喊的那句‘你不配’。你以为你忘了,你没忘。你只是每次操完新秘书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然后跪在马桶边吐。你不敢碰她,就娶了我。你不敢爱我,就把我也锁进保险柜——密码是她的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