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铁窗前双手抓住铁栏杆。栏杆上的铁锈硌进掌心,凉意从脚底涌上来沿着胫骨一路窜到膝盖。他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之间那道最窄的缝隙上。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这一次他能分辨出至少两个不同的女声同时在叫:一个更低沉沙哑,像是年长一些的女人,尾音拖得极长极稳,像一根被烧尽的蜡烛慢慢融化成烟;另一个更高亢尖锐,像是更年轻的女人,叫到一半突然断了又续上,像第一次学飞的小鸟撞在玻璃窗上,落地前又自己扑扇翅膀飞起来。他想起多年前某个凌晨——那天晚上他在秦可的公寓里刚结束,回家时天快亮了。推开卧室门,顾清岚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背对着他。他不知道她当时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但他现在想知道——她有没有也在某个他听不到的频率里自己偷偷练习过那种叫喊。他抓住铁栏杆的指节渐渐泛白,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变成粉红色。他听到隔壁囚室有人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鸟叫”,然后继续打呼噜。
他回到床上躺下。那个声音还在远处继续,穿透墙壁,穿透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穿透他用手背盖住眼睛的那个手势。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听过她叫床。七年婚姻,每次床上她都闭着嘴,偶尔从鼻腔里漏出极轻的闷响,他以为那是舒服。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舒服——那是把真正的叫声死死压在喉咙最深处,因为她觉得他不配听。他用手背盖住眼睛,在手背上闻到刚才小便时溅上的那几滴自己的尿液味。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新房装修好后他们搬进去第一次试那张婚床,床垫是新买的,弹簧还很硬,她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说“太硬了”,他说“多睡几次就软了”。后来床头板上出现了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痕,他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撞的,是她每次在他操完之后等他一翻身就打呼噜,自己把后背贴紧床头那道裂缝,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咬着下唇的门牙嵌进唇内三角区,那块早就被他自己咬烂的旧伤疤又被挤出新的血珠,混着下午老刘头分他吃的那块廉价薄荷糖残留的甜味和铁锈味全搅在一起。他想起那年婚礼,礼堂的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穿着白色婚纱从红毯尽头走向他,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抖。他说“清岚,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她点点头。他不知道她那时候有没有发现他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其实是在商场打折时买的,比他后来给秦可买卡地亚项链时刷卡的手势轻太多。他这辈子只给她买过一枚戒指——就是婚礼上那枚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他自己的名字缩写,戴了好些年,每次他加班回来她都在沙发上等他,手上戴着那枚他送的戒指。现在那枚戒指在哪里,他无从知晓。
他把照片翻过来压在胸口上,闭上眼。窗外的声音终于停了。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十九岁,穿着警校的夏季作训服,在操场跑道上追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他追了很久每次快碰到她肩膀时她就往前窜一步,马尾扫过他指尖。他喊她的名字——清岚,清岚。她终于转过身来,阳光下她的脸是十九岁的样子,丹凤眼还没被多年的案卷压出锐利的弧度,嘴角还没学会挂上那些他听不懂的嘲讽。她对他说了一句话——不是“我愿意”,不是“辛苦了”,不是“早点回来”,是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听她对他说过的三个字。他惊醒,手心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指节压在自己心口。他摸了摸枕头——枕套是湿的。窗外探照灯扫过囚室天花板,他把那张阳台照片和她十九岁穿警服的老照片叠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铁窗外的星辰正渐渐褪去,江对岸那栋楼顶层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他从枕头下抽出那张老照片——她十九岁,穿着警校作训服,站在靶场边上,左手举着刚打过的靶纸,那时候她每发都打不中十环,但她在靶纸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总有一天会中的。”他把照片反过来,背面有一小片用透明胶带贴着的干涸血痕——是某次他喝醉摔倒她扶他时不小心被茶几角磕破了额头,血滴在这张她一直藏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旧照片上。他不知道她留着这张照片。她把血痕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好,没有告诉他,也没有撕掉。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照片背面有什么。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下合上眼。明天一早要出操,早餐有馒头和稀饭。她会在他从未去过的那间顶层公寓里给另一个男人煮咖啡和泡可可,穿上那件被改了尺寸的旧警用衬衫,在试衣镜前扭过肩头看他留在她锁骨上的新吻痕。而他会在监所食堂排队打饭,搪瓷缸底有一小块掉了瓷的锈疤,每天喝热汤时都会烫到他下唇那道旧疤——她以前每次他咬破嘴唇她都说“别舔,越舔越干”。后来他再也没舔过,因为没人再对他说这话。老刘头问他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他说是。老刘头说习惯就好。他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不是习惯失眠,而是习惯她再也不会对他说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