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闭着眼摸黑走到蹲坑边解开裤腰带,小便打在陶瓷沿上溅了好几滴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手没有洗手——不是不想洗,是水罐里的水今晚已经用完了,明天一早才有人来加水。他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放在身侧,那几滴尿液在他手背上慢慢变干,留下极淡的温热触感。他想起以前每次洗完澡回到卧室,她都会从床头柜上拿起护手霜挤一点放在他手心里,说“关节都裂了,不擦会疼”。他当时觉得她烦,说不用。现在他手背上的皮肤确实裂了——不是冬天干燥,是看守所的碱性肥皂用久了把皮肤表面的油脂全洗掉了。他忽然很想念那支护手霜的味道,不是什么高级品牌,就是超市里几十块钱一支的凡士林,每次她挤多了都会把多余的抹在他脚跟上然后在他小腿上轻轻拍两下说“好了”。他习惯了她这个动作——不重不轻,刚好够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停了那么一小会儿。他从来没对她说谢谢这个词。今晚他用自己干裂的手背蹭着粗糙的棉被边缘,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念到他自己都觉得这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抵偿他每次加班回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总是“还有饭吗”。
他翻过身把手背贴在枕头上准备重新数探照灯——这次一定要数到一百——闭上眼,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极轻极远的叫喊从高墙之外飘进囚室,尾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喉咙最深处然后猛地弹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试图穿透那道铁窗。但窗外只有看守所高墙上那盏探照灯,在夜色里投下冷白的圆锥形光斑,铁丝网在风里轻轻晃动,电网顶端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那声音又来了——高亢,绵长,带着某种他从未在自己婚床上听过的频率,从高音区直坠下来又骤然拔起,尾音沙哑,像被水泡了很久的丝弦突然断裂。攀到最高音时骤然降下来,然后再次攀升,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海堤退下去再涌上来。
他坐起来。后背离开铁架床的床板,棉被从肩膀滑到腰际。他侧过头,耳朵朝铁窗方向微微偏了一点——这个动作他以前在审讯室做过无数次,用来捕捉嫌疑人在走廊尽头和律师窃窃私语时的只言片语。他听着那个声音从江对岸那栋楼顶层穿过来,穿透了夜色,穿透了看守所的高墙和铁丝网,穿透了囚室铁门上那些细密的透气孔,在这间只有他和老刘头两个人的六人间里震出极细微的回响。那不是一个人的叫声——是几个不同的女声此起彼伏,有的高亢短暂像雏鸟被抛向天空,有的沙哑绵长像旧琴弦从松到紧再从紧崩成断裂,有的压抑低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最深处往外挤压,有的放浪放肆像把过去攒了太久的羞耻全撕碎丢进风里。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叫“哦齁”,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从未在婚床上听到过的频率。她每次在床上都咬着枕头不肯出声——不是不爱,是不想在他面前发出任何他配不上的音高。他以为性爱就是这样——完成,然后睡觉。他不知道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会叫出声,会主动跪下来解男人皮带,会在高潮时翻白眼吐舌头发出那种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