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前他还不知道探照灯的规律,那时候每晚失眠到凌晨,数羊、数呼吸、数走廊里夜班狱警的脚步,全都睡不着。同囚室老刘头告诉他数探照灯最管用。老刘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诈骗犯,头发花白,牙齿缺了两颗,每次笑都会露出牙龈。他说他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什么失眠的方子都试过,只有数探照灯最灵。陆霆问他犯了什么事,他说冒充某领导给下面企业批条子,骗了好几百万,被抓的时候正在洗脚城按脚,裤衩都没来得及穿。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惭愧,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笑话。陆霆没接话。他想如果是自己在外面判了这种人的案子,大概也会觉得他罪有应得。但现在他和这种人睡在同一间囚室里,吃同一个食堂的饭,每天早晨排队打热水,洗澡时共用同一个喷头。
老刘头家在东北,说话带着一口大碴子味。他在这里住了快十年,对看守所的一切都门清——哪个管教会私下帮囚犯带烟,哪个小卖部的泡面最便宜,食堂每周几的菜里有肉,放风时哪个角落可以背风偷偷晒太阳。他教陆霆怎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吃,说这样能多吃一会儿。陆霆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加班回来顾清岚都会在厨房给他留一碗热好的剩菜,饭在电饭煲里保着温。她从来没问过他加班在干什么,只是把菜热好放在桌上,旁边放一双筷子和一张纸巾。他每次吃完就把碗筷放进水槽,不洗,因为知道她第二天早上会洗。现在他每天吃完饭自己洗碗,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她每次帮他洗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从来没问过她。她每次帮他热好饭菜、放好筷子,然后自己回卧室关上门。他吃完把碗放在水槽里,推开卧室门时她已经侧躺在床的一侧闭着眼,他不知道她是真睡还是装睡。现在他自己洗碗时才明白,她大概每次都在装睡,因为不想让他碰。
冬天到了,囚室没有暖气,他从后勤组多领了一条棉被。棉被芯是旧棉絮翻弹的,被面洗得发白,一角印着“海城市公安局监所管理总队”几个褪色的红字——那印子还在,监所的被服以前全是市局统一采购的,他当年还在后勤处签过这批棉被的年度更新预算——一套多少件,单价多少,供应商是谁,全是他一笔一画签好递到顾清岚桌上的。那时候她是支队长,他是副支队长,所有采购申请都要她签字才能通过。她每次签完字都会把文件夹推回他面前说“下不为例”,然后嘴角挂一丝他没看懂的淡漠。他以为她是在公事公办。现在躺在这床他几年前亲手批过的旧棉被里,用自己的体温煨暖了被面又凉了再煨,他把脸埋进印着自己当年笔迹的红字上,铁锈水与汗臭搅成腥气透过棉絮钻进喉管——他忽然明白她那句“下不为例”不是公事公办,是她每次批完他的采购申请都在想:今天晚上你又要加班。
半夜醒来去蹲坑。囚室的蹲坑在墙角没有隔断,只在铁架床旁边挖了个陶瓷蹲位,冲水要自己舀盆里的存水。他以前第一次用的时候几乎吐出来——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的独立卫生间,想起市局大楼走廊尽头的男厕里永远有洗手液和擦手纸,想起每年春节后勤处都会在洗手台上放一瓶新拆封的洗手液,老周会在瓶底贴上便签:“新年快乐,各位同事辛苦了”。那些洗手液现在还在不在他也不知道,后勤处的老周大概已经换了新牌子,不会有人再想起去年那批洗手液是他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