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港口案终稿是我签的,不是你。小辰没有告诉你——沈姨的护照是我帮她补办的,不是她自己。你每次在国外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都说快了。其实是她没打算走。她要留在那里等你自己发现——你自己发现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她不恨你——她只恨凌晨一个人哭着捡拖鞋。她说当时鞋上有你前妻给她弄上的泥点子,你不知道怎么擦,就站在那里看她蹲着擦。那是你第一次没有打人也没有骂人——你只是看着。”她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那是港口案终稿的复印件,上面父亲的签名还醒目地压在“同意”二字之间。
但旁边多了两行新的小签——沈媚的签名,和她自己的。
“这份合同今天正式失效。平仓协议已经生效,你的质押股今早被强制卖出,接盘方是我自己的收购通道。现在凌氏集团最大的自然人股东不是凌岳——是凌若澜。港口案之前你送给三亚情妇的那套别墅,我用银行追偿权收回来了。你欠我妈的,这别墅我替她收——以后留给小辰的女儿,你孙女。她还没出生,但她姓凌。”
凌岳低头看着那份港口案终稿。
他的签名——他以为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敢在董事会上否决——在她下面那一行,她的字迹比她父亲更为挺拔。
她和她弟弟一样从小被他骂“废物”、被他摔筷子、被他从家里赶出去,但她和他不一样——她从来不摔东西,她只是在签完字之后把合同原稿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在封口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她眉骨上的那针旧伤,是她小时候为了护弟弟免遭他掌掴摔碎花瓶时被瓷片划破的。
在医院缝针时她没哭,小辰握着她的手说“姐你要不要吃冰激凌”,她说不吃。
后来小辰把所有的压岁钱都买了创可贴,塞在她枕头底下——她至今还留着其中一张,现在贴在刚才何煜从电梯底坑捡回来的戒指盒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的气音已经变成了从胸腔最深处往上冲的浊流。
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愤怒,是脑干的血管正在破裂。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成黑白——女儿隆起的孕肚,继妻锁骨上的新痕,还在地上那些陶瓷碎片和他前妻从旧相框里望着他的不变眼神。
他想起小辰几年前二十岁生日那晚喝醉了,跑到他书房,拿他的派克笔在遗嘱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爸:以后你老了我不养你。我也不会让你死后没人为你哭。我会在沈姨哭的时候替她递纸巾。她每次哭都不是因为你走——是怕你下辈子还是我妈的遗照前那个喝醉的自己。”
他向前踉跄一步,手想去抓茶几边缘,却直接把那份港口案终稿和陶瓷碎片全扫到了地上,整个人重重踏在摔烂的纸页上。
他倒在自己亲手签署又被亲生女儿推翻的并购合同上,面朝下,脸压住凌若澜刚签完字的那页签名。
她想让父亲在最后看清这个名——她的名,“凌若澜”,不是儿子的名,也不是他从不信任的女儿——但他低头时已经没有焦距。
凌若澜跪下去把父亲翻过来,松开领带,指挥继母拨打急救电话。
沈媚拨号时手指没有抖,她对着电话说“凌家大宅,男主人突发中风,请立即派救护车”,然后把地址重复了数遍。
放下手机时她看着地上昏迷的凌岳,他嘴唇依然翕动,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字。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她领进这间书房,指着保险柜说“密码是小辰生日,你帮我记住”。
她记住了——从此以后她每次撬开那个密码,替自己放进去的都是被继子操到翻白眼之前从他无名指上脱下又放进保险柜第二格的那一枚前妻遗戒。
窗外急救车蓝灯划破暮色,她跪在凌岳身边,把他西装外套的灰尘拍掉——不是装出来的温柔,是跟自己挣扎了许久终于学会在继子操完的余潮里,为自己曾爱过也无视过的这个男人整理领口。
那颗领扣还是她嫁进凌家时亲手缝的。
所有被背叛的妻子都欠丈夫一次整理衣领,但只有被丈夫当成花瓶的女人——才会在最后一夜前把针脚重新缝过。
她缝完最后一针后针尖蹭破了无名指,血珠滴在他签名的那个“岳”字上,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乳牙模型,放进睡衣口袋里,扣好。
她曾骂过自己是继子胯下的婊子,今晚她忽然知道——婊子不会替丈夫的遗照擦灰,只有仍愿意替他处理旧账的人,才会在他最不配被原谅的夜晚,把他最恨又最不敢忘的那个偏旁重新放回遗照底座把他先前碎在地上的玻璃镜框原样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