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推门进去。
程兴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四荤四素八个菜和一瓶茅台。看到齐学斌进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来来来,学斌,过来坐。大过年的辛苦你一个人在局里值班,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齐学斌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程县长太客气了。我一个人住,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发呆,不如在局里干点活。”
“坐坐坐。”程兴来亲自拉开椅子让齐学斌坐下,然后拧开茅台倒了两杯,“来,先走一个。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碰杯,各抿了一口。
程兴来用筷子给齐学斌夹了一块红烧肉。
“学斌啊,我这次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这大半年你在基层信访这一块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程县长过奖了,都是份内的事。”
“不是过奖,是实话。”程兴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吗,你处理的那些信访积案,有好几个是我这刚到任上最头疼的老大难问题。特别是那个老刘师傅的工伤案,积压了十二年,换了三任信访主任都没人敢碰。你三天就给人家解决了。你知道老刘的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来特意表扬你,说什么吗?他说程县长,齐县长这人不一样,他是真管事的。”
齐学斌淡淡一笑。
“一线的老百姓要求不高,你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他就认你。”
程兴来点了点头,又给齐学斌倒了一杯酒。
“学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齐学斌心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动。
来了。
“你说。”
“你这个人,能力强,有魄力,我是服气的。但你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强硬了。在体制里混,有时候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赢。你跟高市长的那些过节,说实话,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理,但归根结底你一个县里的副县长跟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较劲,吃亏的永远是你。”
齐学斌微笑着不说话,等他继续。
“我呢,这人跟你不一样。我走的路子是太极,不硬碰硬。”程兴来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有些事情,做给上面看就行了。上面要什么结果,我就给什么结果。至于过程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你说对不对?”
齐学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程县长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太愣了。”
“那现在呢?”程兴来盯着他的眼睛。
齐学斌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演得恰如其分。
“现在?被张书记训了一顿之后,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副县长,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别整天操那些不该我操的心。信访案子我能帮老百姓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的也别勉强。至于东山那些事,程县长您看着办就行,我不掺和了。”
程兴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但那道满意的光芒很快就被另一层更深的东西盖住了。
“学斌。那我直说了。”程兴来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高市长最近心情不太好。他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挺有感触的。”
“什么话?”
“他说,清河这锅水太浑了,春节之后可能要换个人来搅一搅。”
齐学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换个人?换谁?”
“不知道。也许是客气话,也许不是。”程兴来注视着齐学斌的表情,“不过高市长还说了一句,他说学斌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高建新在怀疑他。
齐学斌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他放下酒杯,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程县长,您替我跟高市长带句话吧。我齐学斌现在连值班都是自己报名的,春节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上。我要是在憋什么大招,我至于在信访室里跟几个上访户耗半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