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苏清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她引用的法条精确到了条款号码。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副主任能说出来的话。
“苏副主任对法律很熟悉啊。”赵建平笑了笑。
“我在英国读的法学。”苏清瑜说,“回国之后也一直关注行政法领域。”
“英国留学?”赵建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适用范围,在不同法学家的解释中是有争议的。有些学者认为,省级技术认定属于地方行政管理权的范畴,不受上位法技术认定的覆盖。”
“那只是少数派的观点。”苏清瑜说,“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的一份司法解释已经明确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在省级以下行政审批中具有替代效力。这份司法解释我已经打印好了,就在资料里。赵主任如果有兴趣,可以翻阅一下。”
她说着,从旁边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赵建平。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长鹏的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工信部第三方检测报告的完整版、以及最高法那份司法解释的影印件。
赵建平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苏副主任准备得很充分。”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忌惮。
“这是齐主任交代的。”苏清瑜说,“齐主任说了,欢迎省里来检查。我们经得起看。”
赵建平没有再纠缠省级认定的问题。但他也没有放弃。
“好。这些材料我回去研究一下。”他把文件袋递给身后的助手,“我们继续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赵建平带着调研组把整个长鹏生产基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焊装车间到涂装车间,从电池封装线到整车下线检测台,每一个环节都看了,每一个关键参数都问了。两个技术评估人员的平板电脑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李全程陪同讲解,回答得滴水不漏。苏清瑜跟在后面,时刻关注赵建平的每一个问题,确保不会被挖坑。
下午四点,调研组结束了现场检查,回到了管委会。
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苏清瑜给调研组准备了茶水和水果。赵建平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助手整理好的现场记录。
“苏副主任,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赵建平放下记录本,看着苏清瑜,“长鹏汽车的地方性补贴,来源是清河特区管委会的专项扶持基金。对吧?”
“对。”苏清瑜说。
“这笔基金的总额是多少?”
“三亿元。分三年拨付,第一年一亿,第二年一亿,第三年一亿。”
“资金来源呢?”
“省级财政拨款和管委会自有收入按比例配套。”苏清瑜说,“所有拨付凭证和使用报告都在财务档案里,随时可以调阅。”
赵建平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了窗外。
“你们的账做得很干净。”赵建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但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不在账上,在账外。”
苏清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
“赵主任,如果有什么具体的疑虑,您可以直接提出来。”苏清瑜说,“我们会全力配合。”
“不急。”赵建平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我们回去之后会出一份初步的调研报告,报到省里。至于最终结论,要等工信部那边的联合调查有了结果之后再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苏副主任,替我谢谢齐主任。他的团队很专业。不过专业归专业,程序归程序。有些事情,不是专业能解决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清瑜站在会议室里,目送赵建平的车队离开管委会大院。
等车尾灯消失在傍晚的街道尽头,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轮,守住了。
但赵建平最后那句“账外的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账内的数据她有一百个信心经得起查。但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是暗示星光基金的外资回流路径?还是暗示管委会专项资金的垫付审批流程有瑕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