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凄楚”,此词意味极为不妙。我们知道,笛声悠扬婉转,适合轻柔清脆之音,所以儿童较为喜欢吹笛,古诗中有“牧童吹笛”的诗境,喻乡村生活的美好恬静。然而,笛声若听起来“阴森凄楚”,则可能就晕染了听笛人内心诸如苦闷与不安这样的小情绪了。由此可见,此时的苏曼殊在革命的道路上出现了这样那样的压抑和郁闷。也许,这是因为苏曼殊听不懂苏州方言而产生的,但是也应当注意到,从小深受欺凌的苏曼殊心灵极为脆弱和敏感,受不得一点委屈,无人可以说话的处境是否触及了他那颗孤寂的心灵?我们不得而知。孤寂,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看破红尘,远离尘世,当一个“苏和尚”。
聚会鸣枪公开与政府决裂
与朋友结伴出游,是他这时期最乐于做的事。而他们所谓的出游,则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仪式”。
什么仪式何以见不得人?原来,包天笑等一批爱国人士仿效古代丧礼,试图为沉沦的祖国招回正气之魂。好“潮”(fashion)好文艺。
说到招魂,我们最熟悉的恐怕莫过于《楚辞》中的《招魂》一篇了。楚国大臣屈原被放逐,在山泽之间愁云漫步,他的魂魄四处游**,因此楚人作《招魂》祭奠,以让他入土为安。而包天笑他们要招的,则是我中华的正气之魂。
在苏州郊外的狮子山,包天笑、苏曼殊等一群人秘密地做好了一幅招魂幡,上书:
归去来兮我国魂,中原依旧属公孙,扫清膻雨腥风日,记取当时一片幡。
苏曼殊在白布幡上画了一头狰狞的雄狮,表示祖国将要以惊人的吼声宣告自己醒来。白幡随风飘起,不时已缠绕数结,这表示魂魄已招回。打结在此很重要,现在农村丧事中,若幡不打结的话,主人家必心慌意乱,叫念经的先生想各种办法,运用各种物理知识迫使幡打结,以表示死去的人已入土为安。当然,这已是迷信之说了。
朱梁任手书七绝一首:“维有胡儿登大宝,岂无豪杰复中原。
今朝灌醒狮子山,要洗腥膻宿世冤。”作毕也当风焚烧。“胡儿”
一句自然是寓意清朝入主中原,若是在康乾时代,这样的“反诗”
若流传到市面上,朱梁任就是有十八代子孙也不够皇帝砍的,只是到了清末,内忧外患,清廷似乎也不敢再兴文字狱,给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再添把柄了。
然后,诸人以后膛枪面北鸣放,以示惊醒睡狮。这也很有讲究。面北,表示争夺国家权力。古代以北为尊,所以君主之位一般都朝南摆放。向北鸣枪,则表示爱国人士革命的决心。然而,这已经是十分危险的行为了。清末军队中虽已有洋枪队,各地新军中也已使用枪支。但是,枪械的管理还是十分严格的。不仅因为枪的价格让一般人买不起,而且政府规定平民不得携带枪支,当然地主家买枪看家护院似乎是可以的。苏曼殊等人在狮子山面北鸣枪,完全可以以“乱党”定罪。枪声直灌苏州城,苏州衙巡捕大为不安,立刻出动,不久即循狮子山而来。
然而,大家并没有慌张,而是悲壮地唱起了包天笑作的《招国魂》:“吁嗟,美哉神圣国,沉沉睡狮东海侧……”唱毕,众人从容离开,只留下一束迎风飘起的长幡。
不久,苏曼殊离别苏州前往上海,包天笑写下慷慨激昂的《送别苏子谷》七绝二首相赠:
其一
剑不光芒酒不温,沉沉歌哭叩天阍。死生流转终相值,风雪来招武士魂。
其二
激浪怒涛翻海水,膻雨腥风扑胡尘。低徊我自无言说,珍重前途为国民。
第一首回忆起大家在狮子山为国招魂时的情景,情感颇为真挚,而痛哭中又蕴育着刀剑无情的寒光。虽然是剑无光,酒不温,爱国志士只能仰天长叹,长歌当哭,但是人的死生流转相对于国家安危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一个民族尚武之魂若是醒来的话,个人生死都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