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是数据,表述是表述。”刘建军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在机关,同样的意思,换个说法,效果完全不同。你要学会这个。”
林凡接过材料:“我重写。”
“不急。”刘建军摆摆手,“你先忙别的,下午改好给我。”
整个上午,办公室安静得反常。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纸声。赵娜想跟林凡说话,朝这边看了好几次,但每次看见刘建军的背影,又把话咽回去。
午休时在食堂,周凯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新处长来了?政策研究室那个刘建军?”
“嗯。”
“这人……”周凯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了,“文字功夫了得,但特别较真。政策研究室出来的,你懂的,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层级标题都能跟你抠半天。”
林凡默默吃饭。
“而且他跟建设处王处长有过节。”周凯说,“几年前刘建军还在政策室时,有次写调研报告,直接指出建设处报的数据有问题。王处长说是统计口径不同,他说是弄虚作假。闹到厅长那儿,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从那以后,政策室和建设处的关系就很微妙。”
林凡想起上午刘建军修改的那句话——“保持了建设性和团结性”。原来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还有,”周凯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刘建军是孙副厅长提拔的。孙副厅长管人事和机关党委,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林凡点点头。他明白了,刘建军的到来不是简单的人事变动,背后有复杂的因素。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凡开始改材料。他把那些直接的、基于数据的结论,改成委婉的、建设性的表述。“矛盾”改成“需要平衡”,“问题”改成“有待改进”,“不足”改成“提升空间”。
改着改着,他忽然想起张怀民的话:“问题要找准,话要说实。遮遮掩掩,解决不了问题。”
但现在,刘建军教的是另一套:问题要指出,但要婉转;矛盾要揭示,但要“团结”。
哪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刘建军是处长。
三点,材料改好。送去时刘建军正在打电话,语气恭敬而周到:“王处您放心,办公室一定全力配合……我刚来,很多情况要跟您学习……好的好的,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挂掉电话,他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红笔在几处又做了细微调整,然后把材料递回来:“可以了。以后写材料都要注意这个分寸。”
“明白了。”
“还有,”刘建军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厅里新修订的公文处理规范,你看看。格式要求比以前严格很多。从今天起,所有办公室出去的文件,必须百分之百符合新规范。”
林凡接过,厚厚一沓,至少八十页。翻开,从纸张克重、页边距、字体字号、行间距,到标题层级、序号使用、附件标注、印章位置,事无巨细,全有规定。
他想起张怀民的话:“格式是形式,内容才是根本。别本末倒置。”
现在刘建军说的是:“形式不规范,内容再好也体现不出严肃性。”
“给你两天时间熟悉。”刘建军说,“周四开始,所有文件你先初审格式,合格了再送我。”
“好的。”
回到座位,林凡翻开那本新规范。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群,在眼前爬行。他看了几页,忽然觉得窒息——不是因为这规范复杂,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那种严丝合缝、不容变通的精神,和张怀民教他的那种“在原则下灵活,在规范中务实”的精神,如此不同。
下班时,林凡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张怀民的桌子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贴满便签的文件夹、磨损的保温杯、老花镜、红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文件架、崭新的办公用品、一尘不染的桌面。
好像张怀民二十八年的痕迹,一夜之间被抹得干干净净。
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老位置。林凡走过去,发现土壤干得发白。他拿起水壶,慢慢浇水。水渗下去时,干裂的土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在喘息。
这盆绿萝,张怀民在时就在。老科长偶尔会念叨:“它比我来的还早,见证了好几个人了。”
现在,它又要见证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