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对着电脑,偶尔交流几句。张怀民在整理二十多年的工作笔记,一摞摞泛黄的笔记本堆在桌上。他翻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然后才继续。
“张科,这些笔记都要整理吗?”林凡问。
“挑一些有价值的。”张怀民头也不抬,“工作经验、教训、案例,留给后面的人参考。没用的就处理掉。”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凡心里一酸。留给人参考——这句话背后,是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您……真的要走吗?”林凡终于问出了口。
张怀民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平时看起来更深。
“五十八了,该退了。”他说,“早晚的事。”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怀民重新低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退了,自然有人接。办公室的工作,不会因为谁走谁来就停下。”
他翻过一页笔记,那页上面着复杂的流程图,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你看这个,是十年前厅里搞信息化建设的协调图。当时七个处室意见不一致,吵了半年。最后画出这个图,把每个环节的责任、时限、标准都标清楚,才推下去。”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递给林凡:“留给你。以后遇到类似的协调,可以参考这个思路。”
林凡接过,纸张已经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些箭头、方框、标注,记录着十年前的一场硬仗,记录着张怀民如何把复杂的矛盾简化成可操作的流程。
“谢谢张科。”
“不用谢。”张怀民继续整理,“这些东西,不带走的。留给用得着的人。”
整个周末,办公室都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窗外不时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周日下午四点,林凡完成了各处室年度总结的汇总分析。他打印出来,交给张怀民。
张怀民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说:“分析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你只汇总了各处室自己报的亮点和不足,没有跳出他们的视角,从全厅角度看问题。”
“从全厅角度看?”
“比如,”张怀民指着材料,“建设处说亮点是工程进度快,但财务处说问题是资金使用效率不高。这两个放在一起看,说明什么?说明可能为了赶进度,牺牲了成本控制。再比如,规划处说亮点是规划科学,但市县反馈是规划落地难。这又说明什么?”
林凡恍然大悟。他之前只是机械地汇总,没有进行交叉分析。
“真正的总结,不是把各处室的话拼在一起。”张怀民说,“是要透过他们的话,看到背后的真相,看到处室之间的关联,看到成绩背后的问题、问题背后的原因。”
这是张怀民教给他的又一课——在机关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内在联系;不能只听一家之言,要综合多方信息。
“我重写。”
“不用了。”张怀民把材料递回来,“你加个部分,叫‘综合分析’。把刚才说的这些点写进去。明天上午给我。”
“好的。”
林凡重新坐回电脑前。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汇总,而是开始思考:建设处的进度和财务处的成本是什么关系?规划处的科学性和基层的可行性怎么平衡?办公室的协调服务,到底在哪些环节还需要改进?
写到晚上八点,综合分析完成了。三页纸,写了六个交叉问题,每个问题都指出了矛盾所在,提出了思考方向。
张怀民看完后,说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吃饭去。我请客。”
林凡有些意外。张怀民很少主动说请吃饭。
两人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冬夜的街道很冷清,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张怀民带他进了一家老字号面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两碗牛肉面,一盘凉菜。”张怀民对老板说,很熟稔的样子。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两人默默地吃,一时间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张怀民忽然说:“林凡,你跟我四个月了。有什么感想?”
林凡放下筷子:“学到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学会了怎么在这个系统里做事,怎么做人。”
“具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