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降低标准?”林凡问,“比如,不按四级公路标准,按等外路标准?不铺沥青,铺水泥?甚至不铺水泥,就铺砂石?”
“可以降低。”老陈说,“但降不了太多。山区修路,最大的成本是土石方工程和地质灾害处理。这些省不了。如果降到最低标准,可能也要六七百万。”
“那如果分步实施呢?今年修一段,明年修一段?”
“这个……”老陈想了想,“技术上可行,但管理上麻烦。修一半放那里,容易出安全问题。而且,万一明年没钱了,怎么办?”
又是钱的问题。
林凡合上文件夹:“陈股长,如果发动群众投工投劳,能省多少?”
“人工费能省一部分。”老陈说,“但现在的农村,劳力是个问题。而且,机械作业的部分,群众干不了。”
“那如果县里出机械和材料,群众出劳力,组织村民分段包干呢?”
老陈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思路。以前修农田水利,就是这么干的。但修路技术要求高,得有人指导。”
“局里能不能派人指导?”
“可以是可以,但人手紧张。全县那么多路要修,技术员就这几个。”
又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每个问题的背后,都是资源约束——钱、人、时间。
回到办公室,林凡站在窗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车来人往,还算热闹。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山沟里,有很多人在等着一条路。
他想起了张怀民说过的话:“在机关,你解决的是抽象问题;在基层,你解决的是具体问题。抽象问题可以用理论、用政策;具体问题,只能用智慧、用汗水,有时候还得用妥协。”
现在,他体会到了。
傍晚,小王来敲门:“林副局长,李局长说晚上一起吃饭,几个乡镇的领导也想跟您认识认识。”
林凡知道,这种饭局不只是吃饭,更是工作的一部分。在基层,很多事是在饭桌上谈成的。
饭局在县城一家普通的餐馆。来了七八个人,除了李建国,还有白水镇的老陈、青山乡的小吴,以及另外几个乡镇的分管领导。
菜很简单,但酒不少。李建国举起杯:“来,第一杯,欢迎林副局长。”
大家都站起来。林凡不会喝酒,但这个时候,不能不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林副局长,今天会上您说的那个公平问题,说到我们心坎里了。”青山乡的小吴说,“但现实是,公平和效率,有时候就是冲突的。”
“我知道。”林凡说,“所以才要想办法,在冲突中找平衡。”
“怎么找?”白水镇老陈问,“八百万,二十多条路,怎么分都有人不满意。”
“能不能这样,”林凡放下酒杯,“我们换个思路——不按条分,按需求分。比如,有些路只需要维修,花不了多少钱;有些路需要新建,花钱多。我们把这八百万,分成维修资金和新建资金两块。维修资金,普惠性地给每个乡镇分一点,解决最紧急的安全问题。新建资金,集中投到一两条最急需、效益最好的路上。”
这个思路,让大家眼前一亮。
“维修资金怎么分?”有人问。
“按路况等级分。”林凡说,“路况越差、安全风险越高的,分得越多。每个乡镇自己报,局里核实,公开透明。”
“新建资金选哪条?”
“这个要慎重。”林凡说,“要综合考虑受益人口、经济效益、安全风险,还要考虑群众意愿——修路要占地,要拆迁,群众支持不支持很重要。”
“这个办法好。”李建国点头,“维修资金解决眼前的安全问题,新建资金解决长远的发展问题。虽然钱还是不够,但至少每个乡镇都能分到一点,都能做点事。”
饭桌上气氛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讨论具体怎么操作,怎么保证公平,怎么防止扯皮。
林凡一边听,一边思考。他发现,在基层,解决问题往往需要更灵活的思路,更需要创造性地运用政策,更需要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
这和在省厅时完全不同。在省厅,更多是执行上级政策,是规范程序,是监督管理。在基层,更多是面对具体问题,是寻找可行方案,是协调各方利益。
两种工作,两种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