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林副局长提的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但是——”他顿了顿,“现实是,我们只有八百万。如果给黑石沟修路,八百万可能刚好够。但其他二十六个村怎么办?那些人口更多、更需要路的村怎么办?”
这个问题,林凡回答不了。
“我有一个想法。”一直没说话的张副局长开口了,“能不能这样——八百万不集中用,分散用。每个乡镇分一点,先把最危险的路段修一修。比如白水镇那段塌方路,先清理塌方,修个便道;黑石沟那种,先把几个最陡的坡降一降,弄点砂石垫一垫。钱不多,但能让老百姓先能走。”
“这倒是个办法。”王副局长扶了扶眼镜,“集中力量办大事,但有时候大事办不了,办点小事也是好的。”
“我不同意。”建设股长老赵立刻反对,“修路最忌讳修修补补。今天垫一点,明天补一点,钱花了,效果没有,过两年还得重新修。这是浪费!”
“那你说怎么办?八百万修一条路,其他二十六条都不管?”
“至少修好一条是一条!”
“那选哪一条?谁说了算?”
争论又开始了。而且比刚才更激烈,因为涉及具体的分配方案。
林凡听着,脑子飞快地转。他在省厅时参与过资金分配方案的制定,知道这里面有大学问——既要讲效益,又要讲公平;既要看当下,又要顾长远;既要听上面的,又要考虑下面的。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没有结果。最后李建国拍板:“这样,各股室和各乡镇,三天内把各自最急需的路段情况报上来,要详细——长度、现状、受益人口、预计效益、安全风险、群众意愿。咱们根据这些材料,再研究。”
散会后,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都走了,只剩下李建国和林凡。
“怎么样,第一课?”李建国点了根烟,问林凡。
“很深刻。”林凡说,“在省厅,我们讨论的是政策、是标准、是宏观数据。在这里,讨论的是具体的一条路、一群人、一笔有限的资金。”
“这就是基层。”李建国吐出一口烟,“所有的问题都具体到不能再具体,所有的矛盾都尖锐到不能再尖锐。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所有的政策、所有的资金,最后都要通过我们这根针,缝到老百姓的生活里去。”
“那像黑石沟这样的地方,就真的没办法吗?”
“办法有,但很难。”李建国说,“要么等县里有钱了——但不知道要等多久;要么争取上级资金——但竞争激烈,安县在省里排不上号;要么……”他顿了顿,“发动群众自己干。”
“自己干?”
“对。”李建国说,“国家有政策,鼓励群众投工投劳修路。政府出材料,群众出劳力。但现在的农村,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哪来的劳力?”
林凡沉默了。每一个方案,都有现实的制约。
“别灰心。”李建国拍拍他的肩,“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十个想法,能成一个就不错了。但那个成了的,就能实实在在地改变一些人的生活。”
下午,林凡让小王带着,去了规划股。
老陈正在整理各乡镇报上来的材料,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看见林凡进来,他赶紧站起来:“林副局长。”
“陈股长,我想看看黑石沟的材料。”
老陈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都在这儿。前年做的勘察设计,去年做的预算,今年……”他苦笑,“今年没钱。”
林凡翻开文件夹。里面有黑石沟路的勘察报告、设计图纸、预算表,还有村民签名的修路申请书。材料很齐全,但都蒙上了一层灰——放的时间太长了。
设计图纸上,那条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挣扎的蛇。沿途标注着地质灾害点:三处滑坡风险区,两处路基不稳段,还有一座需要加固的小桥。
预算表上,总造价:八百七十六万。其中材料费四百多万,机械费两百多万,人工费一百多万,其他费用几十万。
对省里来说,八百多万可能是个小数字。但对安县来说,这是全县一年农村公路建设资金的总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