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他旁边坐下。夜色深沉,工地上只有这一盏孤灯,照亮一小片天地。灯光下,新浇筑的混凝土基础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玉。
“你怎么不睡?”林凡问。
“睡不着。”赵老板往喷壶里加水,“一闭眼,就看见混凝土开裂。各种各样的裂缝——温度裂缝、收缩裂缝、沉降裂缝……都是以前干过的烂事。”
他拧紧壶盖,开始喷洒。水雾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晕,缓缓落下。
“以前做梦,都是梦见工程款没结,梦见甲方刁难,梦见材料涨价。”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现在好了,净梦见裂缝。”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赎罪。”
“算不上。”赵老板摇头,“罪太大了,赎不完。我就是想……想对得起这一次。”
喷壶的水用完了,他又去接。水管在深夜的山里哗哗作响,传得很远。
“林副局长,您知道吗?”他一边接水一边说,“这些天浇水的时候,我老想起我爹。”
“你父亲?”
“嗯。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赵老板走回来,重新坐下,“小时候,他带我去田里,教我浇水。说庄稼喝水跟人喝水一样,要慢,要匀,不能急。急了,水都流走了,根喝不到。”
他顿了顿:“我那时候嫌他啰嗦。心想浇个水有什么难的。后来出来干工程,赚了点钱,心里还得意:看,我比爹强多了,他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我能接几十万的工程。”
“现在呢?”
“现在……”赵老板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清的滋味,“现在我觉得,我爹懂的,我一辈子都学不完。”
夜深了,气温降到五度左右。赵老板从工具棚里抱出十几张草帘子,铺在混凝土基础上。动作很轻,像给睡着的孩子盖被子。
林凡帮着铺。草帘带着干草的香气,在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开始砌挡墙了。”铺完最后一张,赵老板说。
“材料都备齐了?”
“齐了。石材从三十公里外的采石场拉的,一块一块挑的。砂浆配比我亲自调的,比规范高了半个标号。”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吃米饭”一样自然。但林凡听得出,那平常底下,是二十年的经验和七天来的某种蜕变。
凌晨两点,林凡准备回住处。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板还坐在那个小马扎上,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挡住半张脸。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投在新浇筑的基础上,投在那些草帘子上。
他不动,就像工地的一部分。
就像这条路的一部分。
回村委会的路上,林凡一直在想赵老板说的那句话:“我想让它活一百年。”
一百年。那时候,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老刘、村民们、工人们、赵老板、自己——可能都不在了。但这条路还在。车还在上面跑,人还在上面走,山里的核桃、板栗、药材,还会沿着这条路出去。
那么,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核?为了政绩?为了赚钱?
还是为了……一百年后,某个孩子指着这条路,问“这是谁修的”时,他的爷爷可以说:“是一群认真的人修的。”
走到村委会门口,林凡又回头望向工地。
那盏灯还亮着。
在深秋的大山里,在无边的黑暗中,它亮得像一颗钉子,把光钉在这片土地上。
第二天清晨,林凡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工地。
晨雾弥漫,山峦隐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工地上已经有人影在晃动——是早班的工人来接班了。
赵老板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军大衣的肩膀处被露水打湿了深色的一块。他和接班的工人交代了几句,然后朝村委会走来。
洗脸,刷牙,吃早饭。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吃馒头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筷子。
“昨晚怎么样?”林凡问。
“一切正常。”赵老板咽下馒头,“基础表面温度很稳定,没有裂缝迹象。”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