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当最后一根斜撑固定到位,模板停止了鼓胀。赵老板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挥手:“继续!”
搅拌机重新轰鸣,手推车重新穿梭。
中午十二点,浇筑完成三分之二。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工地上热气蒸腾。工人们轮换着吃饭——每人十分钟,蹲在基坑边,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眼睛还盯着作业面。
赵老板没吃。他站在那堆沙袋上,盯着混凝土浇筑面,像一尊雕塑。
“赵老板,吃饭。”老刘端来饭菜。
“等会儿。”声音嘶哑。
“等啥?人是铁饭是钢!”
“等浇完这一段。”赵老板眼睛没离开作业面,“这里容易出冷缝,我得盯着。”
老刘把饭菜放在沙袋上,也站在他身边看着。两个年龄相差二十多岁的人,并肩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看着同一坑混凝土。
下午两点,问题再次出现——混凝土供应跟不上了。两台搅拌机满负荷运转,每小时出料三十方;但现场浇筑速度达到了每小时四十方。缺口十方。
“所有手推车!全部上!”赵老板嗓子彻底哑了,“搅拌机不能停!推车的,跑起来!”
手推车从十辆增加到二十辆。村民们两人一组,推着沉重的车子,在便道上奔跑。便道不平,车子颠簸,混凝土浆溅出来,溅在衣服上、脸上,很快凝固成灰白的斑点。
“让开!让开!”
“这边满了!倒那边!”
“快!再快!”
工地变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接力。搅拌机是心脏,输送混凝土的便道是血管,手推车是红细胞,而工人们,是让这一切流动起来的肌肉和神经。
林凡看着这场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很多工程,但很少见到这样——施工方、村民、干部,所有人的力往一处使,所有人的心系在一处。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浇筑进入最后阶段——也是最危险的阶段。混凝土开始初凝,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剩余部分;而作业面越来越小,工人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
“最后一段!集中力量!”赵老板跳下基坑,亲自指挥,“手推车排成两列!交替卸料!振捣手分两组!一组振捣,一组准备!”
二十辆手推车排成长龙。二十个工人分成两排。混凝土像灰色的瀑布,一车接一车倾泻而入。振动棒的嗡嗡声连成一片,混凝土表面剧烈翻涌,气泡密集地冒出、破裂。
“注意安全间距!”
“站稳!抓紧!”
“标高!注意设计标高!”
老刘带着村民在基坑边缘拉起了人墙,既是警戒,也是随时准备施救。
四点三十分。最后一车混凝土倒入基坑。最后一段振动棒拔出。
世界忽然安静了。
搅拌机停止了轰鸣。手推车停止了滚动。振动棒停止了嗡鸣。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基坑里——一整块平整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混凝土体,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刚刚诞生的石龙,温顺而强大。
工人们瘫坐在坑边,大口喘气。村民们扶着铁锹,汗水从额角滴落。赵老板站在基坑中央,安全帽歪在一边,浑身上下都是泥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坑边。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最后落在林凡身上。
“林副局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验收吧。”
技术员小陈跳下基坑,开始检测。回弹仪在混凝土表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靠尺贴着表面滑动;卷尺丈量着长宽高。
“基础深度,三米整,合格。”
“混凝土强度,达到c25设计标号,合格。”
“平整度,最大偏差三毫米,合格。”
“尺寸,长六十米零二公分,宽两米整,高三米零一公分,合格。”
一项项数据报出,一项项合格。
小陈在验收单上签字,递给赵老板。赵老板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他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老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又走到村民面前,鞠了一躬。最后走到林凡面前,还是鞠躬。
“谢谢。”他终于说出两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